第二章 招商部的简历

过河之后的景象灰蒙蒙的，和对岸的明亮截然不同。

没有影视剧里荷枪实弹的武装关卡，放眼望去是成片低矮的楼房，外墙斑驳脱落，电线在半空中缠得乱七八糟，看着就像国内九十年代破败的开发区。

阿坤走在前面，脚步很快，示意他跟上。

沿途偶尔能碰见几个巡逻的人，穿着便服，腰间鼓鼓囊囊的，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审视。

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园区大门出现在眼前。

那是一扇生锈的铁艺大门，铁架上焊着歪歪扭扭的尖刺，门旁边挂着一块褪色的白底招牌，上面写着“长湾国际网络运营中心”，字都掉了漆。

门口站着两个看守，看见阿坤，抬了抬下巴示意，没多问就拉开了侧门。

招商部设在二楼，走廊的天花板上，空调管道年久失修，不停地往下滴水，地面积着一滩滩水渍，踩上去咯吱响。

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开着，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领口松开，露出胸口爬出来的大片纹身。

这就是辉哥，园区招商部的主管，负责所有新人的筛选和入职。

阿坤上前递了根烟，凑过去说了两句。辉哥目光落在陈默身上，像秤砣一样压过来。

这份简历陈默前后改了七遍。

从前从园区逃出来的受害者跟他说过，新人面试分寸最要紧：不能太没用，园区不养吃白饭的闲人；也不能表现得太强硬、太有主见，那样会直接被标记成危险分子，重点看管。

欠债、有能力、走投无路，这是最安全的人设。

辉哥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话没说透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就是电信诈骗，杀猪盘。

辉哥似乎有点意外，挑了挑眉，伸手从抽屉里推过来一张表格。

是园区的入职登记表，表格上没有“姓名”这一栏，只有“代号”，剩下的全是身高、体重、特长、有无病史这类信息。

陈默拿起笔，低头填表。眼角的余光瞥见里屋的墙角装着监控摄像头，红点稳定闪烁着，镜头正对着办公桌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拍得清清楚楚。

他写得很慢，手指刻意放得放松，避免露出握笔的习惯姿势。

填到一半，辉哥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耳边。

陈默的笔尖顿了一下，随即恢复正常，他抬起头，脸上带着点疑惑。

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
左手虎口的那块老茧，是常年握钢笔、按录音笔磨出来的。

做调查记者常年跑现场，笔不离手，几年下来，茧子硬得像块小石子。

这是刻在身上的职业痕迹，他出发前特意打磨过，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。

这一秒的慌乱要是露出来，今天就走不出这间办公室了。

他笑了笑，抬起左手，随意地晃了晃。

辉哥盯着他的虎口看了足足两秒，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也不知道信没信。

过了几秒，他收回目光，把填好的表格收进抽屉里。

他话没说完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，转身拿起保温杯，去旁边接热水泡枸杞了。

走出招商部，阿坤在走廊等他，见他出来，压低声音凑过来。

搜身房在一楼角落，狭小闷热，两个看守拿着金属探测仪等着。

陈默把外套、鞋子都脱了，看守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，衣领、裤脚、腰带都翻了个遍，最后蹲下来，手掌按在了他的鞋底上，用力捏了捏。

鞋垫的夹层里，藏着那张微型存储卡。

陈默站着没动，呼吸放得平稳，心跳却快得要撞破肋骨。

看守捏了两下，没发现异常，摆了摆手示意他穿鞋子。

陈默弯腰系鞋带的瞬间，轻轻碰了碰鞋垫的位置。

存储卡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，那上面存着他出发前写的一句话：如果活着出去，把所有证据做成报道。

如果死在这里，文件交给老晏约定的接头人。

穿好鞋往外走，路过走廊的时候，他抬头看见墙上贴着巨大的红底金字标语：踏实赚钱，早日回家。

八个字写得遒劲有力，贴在斑驳的墙面上，看着格外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