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头强站在那棵红松面前,已经站了四十分钟。
电锯的油箱是满的,锯齿是早上刚锉过的,锋利得能刮下胡子。他手心里全是汗,握把上的橡胶纹路硌进掌纹,像李老板在电话里那句“最后三天”一样硌人。狗熊岭的九月,日头还毒,松脂被晒得往外渗,顺着树皮的裂纹淌成琥珀色的泪。光头强抬头看了一眼树冠——得有三层楼高,笔直,没疤节,李老板在视频电话里一眼就相中了这棵。“强子,就它了。老客户点名要红松,做古琴面板。你砍完这棵,欠的工资一次性结清,我再给你派个新活儿,轻松,不用砍树。”
不用砍树。光头强把电锯从工具箱里拎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还在转这四个字。不用砍树能干啥?他中专学的就是伐木,在团结屯那会儿跟着老伐木队从早干到晚,练就了一手“听声辨木”的本事——敲两下树干,就知道芯材有没有裂。后来伐木队散了,他买了台二手皮卡,接李老板的活儿,一个人钻进狗熊岭。一干就是七年。
七年里他砍了大概……光头强算了算,懒得算。反正每回都是熊大熊二冲出来把树推倒、把他按在地上摩擦、把他的电锯拆成零件撒得满山都是。李老板扣工资,他骂熊,熊揍他,他修电锯,再上山,再被揍。像个上了发条的破闹钟,到点就响,响完被砸,砸完再响。
但这棵树不一样。
熊大熊二没来。
光头强蹲下来检查锯链的时候,余光扫过林子边缘。往常那两头熊的动静比推土机还大,熊二老远就会扯着嗓子喊“熊大光头强又来砍树嘞”,熊大闷声不响从侧面包抄,一熊掌拍飞他的安全帽。今天安静得邪门。只有蹦蹦在松枝上跳来跳去,红尾巴一甩一甩的,像在打旗语。光头强冲它挥了挥锯子,松鼠嗖地钻进树洞,再没露头。
“不来正好。”光头强嘟囔了一声,把锯链对准树干基部。他给这棵树留了面子,没从正面下锯,挑了背对熊洞的方向——万一熊大熊二真赶过来,至少能多拖两分钟。电锯拉响的瞬间,轰鸣声把林子里的鸟全惊飞了,扑棱棱一片黑影掠过松梢。光头强的手很稳,锯口平直地吃进木质部,木屑从导板缝隙里喷出来,带着新鲜松木那股清苦的香。
锯到三分之一的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,混在引擎轰鸣里几乎听不出来。但光头强耳朵尖,他砍了七年树,知道活树和死树的声音不一样,空芯和实芯的声音不一样,有东西在树上的声音也不一样。他把电锯从锯口里抽出来,引擎降到怠速,仰头往树冠方向看。
正对着锯口正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,一根侧枝的丫杈上,架着一个鸟窝。用细松针和干草编的,圆鼓鼓一小团,伪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光头强踮脚扒着树皮往上够了一把,指头刚碰到窝沿,里面伸出来四张嫩黄的嘴,张得比脑袋还大,嘎嘎叫着要食。四只,眼睛还没睁开,绒毛湿漉漉贴在皮上,显然是刚孵出来没两天。
光头强的手缩回来了。
他站在树下,电锯挂在右手,怠速嗡嗡地转着,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脏。四张黄嘴在头顶上无声地张合,鸟妈妈不知道飞哪儿找食去了。光头强知道红松的规矩——一棵树上但凡有雏鸟,砍了就是端一窝。以前他不在乎这个,李老板催得紧的时候,别说鸟窝,树杈上挂着个猴他都照砍不误。吉吉国王的“王座”让他锯过一回,那猴子骂了他整整三个月,每天在木屋门口跳着脚喊“光头强你给本王等着”。
但今天他站在那儿,怎么都扣不下扳机。
光头强把电锯关了。
他掏出手机,翻了翻李老板最后那条语音,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停了两秒,然后锁了屏。工具箱往皮卡后斗一扔,他转身往河沟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从驾驶室里摸出半袋没吃完的压缩饼干,掰碎了搁在树根旁的石头缝里。不知道鸟妈妈吃不吃饼干,但总比空着嘴回来强。
“你别误会,”光头强对着树冠说,好像那窝鸟能听懂似的,“我就是……今天锯链有点松,回去锉锉。”
他走得很快,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。
回到木屋,光头强把电锯往墙角一靠,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。手机响了。李老板。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,接了。
“强子,树放倒没有?客户催呢。”
光头强攥着手机,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比平时低了一点,但很稳。
“李老板,那棵树上有窝鸟,刚孵出来的。过半个月,等鸟出巢了再砍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光头强,”李老板的声音冷下来,像冬天狗熊岭的河面,“你跟我这儿搞环保呢?你砍了七年树,哪回管过鸟窝?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光头强张了张嘴。他说不上来。以前他砍的树可能也有鸟窝,可能也有雏鸟,他没看,也不看。看见了就绕不过去了。看见了,那四张黄嘴就长在他脑子里了,嘎嘎叫着,比他妈李老板的催款电话还响。
“反正这棵我不砍。”光头强说完就挂了。
挂完他就后悔了。后悔了大概十秒钟。第十一秒的时候,他听见木屋外面有动静——熊大熊二正扒着他家篱笆往院里瞅,熊二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。熊大的眼神很复杂,像在看一棵突然自己躺下来的树。
“光头强,”熊大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谨慎,“你今天没砍树?”
光头强从门槛上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没砍。咋了?”
熊二把玉米棒子咽下去,捅了捅熊大的腰:“哥,他是不是病了?”
熊大没理熊二,盯着光头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那棵树上有鸟窝,”熊大说,“俺早上就看见了。俺以为你会砍。”
“我没砍。”
“俺知道。俺和熊二本来打算去拦你,走到半路蹦蹦来说你没砍,还把电锯收了。”熊大顿了顿,“光头强,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什么?”
熊大挠了挠耳朵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“你是不是……不想干了?”
光头强没回答。他靠在门框上,从兜里摸出那根永远没点着的烟卷叼在嘴里——早戒了,叼着就是个习惯。远处狗熊岭的林子一层叠一层往山脊上爬,红松、白桦、柞树混着长,九月的叶子刚开始变色,黄一块绿一块,像谁打翻了调色盘。他看了七年这片林子,头一回觉得它不只是“木材蓄积量”。
“熊大,”光头强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,“你说我不砍树的话,还能干啥?”
熊大和熊二对视了一眼。熊二先开口:“当导游呗!俺听赵琳说,狗熊岭要搞啥子生态旅游,缺导游。你路熟,嘴又能说——”
“熊二。”熊大打断他。
“咋了嘛,俺觉得挺合适的……”
光头强没接话。他把烟卷塞回口袋,转身进了屋,把门带上了。门板后面,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,听着熊大熊二在院子里小声争论“光头强到底受啥刺激了”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最底下,有一张照片,是他刚来狗熊岭那年拍的。照片里他站在一棵比今天那棵还粗的红松前面,电锯扛在肩上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身后是被他放倒的树,断面白生生的,像骨头。
他把那张照片删了。
然后他打开招聘网站,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三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他打的是:“狗熊岭 导游 招聘”。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,外面熊二正在大声说:“哥,俺觉得光头强肯定是饿出幻觉了,要不咱给他送俩窝头进去?”
光头强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。七年了,头一回觉得这俩熊没那么烦人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天晚上李老板又打了一个电话,他没接。李老板发了条短信,只有一行字:
“狗熊岭的树你不砍,有的是人砍。明天我带人上去。”
光头强看到短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,他坐在门槛上,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光头照得发青。他没回短信。他只是站起来,走进屋,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本落满灰的册子。封面上印着“狗熊岭林区作业地图”,翻开第三页,那棵红松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个圈,旁边写了俩字:
“不砍。”
他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得像在跟谁赌气:
“鸟出巢之前,谁砍我跟谁急。”1
看得很投入,想接着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