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放学铃声响起,整座初一年级仿佛卸下了一周紧绷的劲儿。书包塞得鼓鼓囊囊,练习册与试卷在里面哗啦作响,走廊到处都是同学们吵吵嚷嚷讨论周末打算的声音。
走出教学楼,傍晚的风透着凉意,我把校服拉链向上拉高,双手揣进衣兜。江屹走在我的身侧,书包斜搭在肩膀,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帆布布袋。这周周五不用上晚自修,放学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江屹偏过头问我,语气松弛,像是随口闲聊,“我家屋后有条小河,周末那边人很少,我爸有两套旧鱼竿,要不要一起去钓鱼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从来没有钓过鱼。以往的周末,我大多闷在家里写作业、涂画本子,很少跑到郊外外面闲逛。
“我操我一点都不会钓鱼。”我老实跟他说。
“没关系,我教你。”江屹眉眼柔和,“不一定非要钓到鱼,就坐在河边吹吹风打发时间,就算一条都钓不到也没什么。”
落日斜搭在教学楼的房顶上,橘黄色霞光铺在我们脚边。我心里泛起一阵期待,立刻点头应下来:“好啊。”
我们在校门口的岔路口分开,约定好周六早上八点,在老桥底下碰面。
回到家中,我抓紧写完大半的周末作业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满心都记挂着明天的约会,特意定好了闹钟,生怕睡过头误了时间。
周六清晨,天色刚刚完全亮开。秋日清早寒气很重,窗户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白雾。我换上厚一点的外套,往书包里塞了纸巾和一小袋饼干,便出门赴约。
老桥底下已经站着江屹。
他穿一件深灰色连帽外套,黑色运动长裤,脚边摊开两个帆布包,两根老旧木鱼竿斜斜靠在桥墩,旁边摆着折叠小马扎、塑料小水桶,零零碎碎堆了一堆东西。晨风吹动他的衣角,他正低头整理缠绕在一起的鱼线。
“来得很准时。”听见脚步声,江屹抬起头。
“我怕迟到,还提前十几分钟出门了。”我走上前去,好奇打量那两根鱼竿,木质竿身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光泽,看得出来已经用了许多年。
“这都是我爸爸早年用的旧家伙。”江屹拎起地上的包,“顺着河岸往前走一小段,有一块平整河滩,几乎没什么游人。”
我们沿着河边土路慢慢往前走。河水清悠悠的,河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晨雾,岸边芦苇泛黄发白,风一吹,大片芦苇就轻轻摇晃。满地落着杨树和梧桐的枯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沿途很少见到路人,只有远处田地里传来几声清脆鸟叫。
走了七八分钟,就抵达那片河滩。一块宽大平整的石头挨着河岸,地面干净少杂草,正好可以坐下。
江屹把小马扎拆开,递过来一个给我,接着蹲下身摆弄渔具。我站在一旁看着,对这些物件全然陌生。看见他拿起蚯蚓往鱼钩上面挂,我下意识偏过脑袋,软乎乎蠕动的饵料,让我有些发怵。
江屹瞥到我的小动作,停顿手上的动作:“害怕蚯蚓?”
我有点窘迫地点点头。
“那你的鱼竿,饵我来帮你挂。”他没有打趣我,手脚麻利地给两根鱼钩上好饵料,把属于我的那根鱼竿放到一边。
他把铅坠抛进水里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铅块沉入水中,浮漂整根没进河面。他来回挪动浮漂的位置,反复抛竿试了两回,摸清这片水域的深浅,再小心修剪铅皮,一点点调整浮漂的状态。
“浮漂露出一小截就差不多了。”江屹把鱼竿搁在石头上,侧过头跟我简单讲,“钓鱼急不得,水面浮漂轻轻抖来抖去,大多是小鱼过来啄食饵料,不要急着提竿;要是浮漂猛地往下沉,那才是鱼真正咬上钩了,那时候再往上扬竿。抛竿也别使劲抡胳膊,动静太大,水里的鱼会被吓跑,轻轻送出去就好。”
我蹲在他身边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面:“这么多讲究,我怕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也没事,有动静我会提醒你。”
说完,他帮我把双钩上好蚯蚓,将鱼竿递到我的手里。
我双手接住沉甸甸的竿身,手心微微冒了点薄汗。学着江屹的模样握稳鱼竿,手腕轻轻发力,鱼钩带着饵料划出一道柔和弧线,轻轻落进水里,只漾开一圈浅浅涟漪,浮漂稳稳立在了波光之上。
“可以,抛得挺好。”江屹也坐回小马扎,将自己的鱼竿抛入河中。
秋日河风缓缓吹拂,芦苇丛簌簌作响,偶尔有水鸟张开翅膀掠过河面飞向远方。四下安安静静,没有教室里的喧闹,我们并肩坐着,两个人都不多说话,目光一同落在水面那两枚小小的浮漂上。
一开始,水面安安稳稳,浮漂纹丝不动。没过一会儿,我的浮漂顶端开始细碎地点动,一下又一下轻轻颤抖。我瞬间绷紧身子,攥紧鱼竿手柄,差点直接向上扬竿。
“先别提。”江屹压低声音拦住我,“是小鱼在闹,只是在啃饵,没有把钩子吃进嘴里,现在提竿只会空着手,还会把窝里的鱼全部惊跑。”
我硬生生忍住动作,手臂举得微微发酸,眼睁睁看着浮漂不停点点晃晃。没过多久,饵料被小鱼啃干净,浮漂直接平躺在水面。
“饵吃光了。”江屹接过鱼竿,重新挂上蚯蚓。“野钓经常遇到这种情况,要有耐心。”
再次把钩饵送入水中。
十几分钟过去,太阳慢慢爬升,清晨的薄雾渐渐消散,河面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。我的手脚被河风吹得发凉,我把外套领口拢紧,心里暗暗想着,说不定今天真的一条鱼都钓不到。
就在这时,江屹那一侧的浮漂,原本静静竖立,忽然猛地向下一顿,大半截直接沉进水里。
“来了。”江屹话音刚落,手腕顺势向上扬起。
鱼竿一下子弯出饱满的弧度,水下传来实实在在拉扯的力量。我精神一振,身体微微往前倾,凑过去张望。
“不要硬拽。”江屹双手稳住鱼竿,顺着水里鱼挣扎的力道调整角度,不跟鱼蛮力对抗,慢慢消耗它的力气。鱼在水下四处窜动,鱼线被扯出轻微的嗡鸣。等鱼折腾得力气耗尽,才一点点把它往岸边领过来。
片刻之后,一尾银白色的鲫鱼被拉出水面,在半空甩动晶莹的水花。江屹拿抄网稳稳接住,摘下鱼钩,放进脚边的塑料水桶里,水桶溅起哗啦的水声,巴掌大的土鲫鱼在桶底慢悠悠游动。
“我操上”我忍不住小声欢呼。
我的兴致一下子高涨,连忙转回视线紧盯自己的浮漂。
又过一阵,我的浮漂原本安安静静,骤然短促向下沉了一截。
“牛逼扬竿!”江屹低声提醒。
我心里一紧,双手用力抬起鱼竿,竿头往下坠去,一股真切的拉力传到我的手心。
“我操,有口”我又惊喜又慌张,握竿的手都微微发抖。
“稳住,别猛扯。”江屹在一旁轻声指点。
我照着他说的,鱼往哪边冲,我就松一点力道,不强行拉扯,等它力气减弱,再缓缓向岸边回收鱼线。折腾半分钟,一条小小的麦穗鱼被我拉出水面,鱼钩挂住它的嘴唇,不停扭动身子。
个头虽小,但这是我亲手钓上来的第一条鱼,心底满是说不出的成就感。江屹伸手帮我取下鱼钩,小鱼也被放进水桶,和那条鲫鱼作伴。
接下来的时光,我们继续守在河边。好几次又遇上小鱼闹窝,浮漂不停颤动,我们都耐住性子不去提竿。有一回我反应慢了半拍,等我想起扬竿,钩上饵料已经被吃干净。之后江屹又钓上来一尾小鲫鱼。
太阳越升越高,暖洋洋晒在身上,驱散清晨的寒凉。我把书包里带来的饼干拿出来,掰成两半,递一半给江屹。我们就坐在小马扎上,一边啃饼干,一边望着波光荡漾的河水,水桶里的鱼儿时不时摆尾,拍打出哗哗的轻响。
“钓鱼比我想象的要磨性子。”我咬着饼干感慨,大部分时间就只是坐着静静等待。
江屹望着流淌的河水,嘴角浮起浅浅笑意:“很多有意思的事,都需要慢慢等。”
落叶被秋风卷起,悠悠飘落在河面,顺着流水向远方漂去。没有试卷,没有课堂提问,只有河水潺潺,风过芦苇,少年安安静静并肩而坐。我侧过头看向江屹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,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处。
快到中午,气温慢慢升高,水桶里的河水也渐渐变热。江屹低头看了看桶里游弋的几条鱼。
“时间差不多,该收拾东西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小鱼放回河里,那条大的鲫鱼可以带回去。”
我们蹲在河滩边,把麦穗鱼和小鲫鱼捧起送回水中,小鱼尾巴一摆,倏地钻进水深处消失不见,水桶只留下那条最大的土鲫鱼。
我们动手收拾渔具,我蹲在岸边洗手,指尖沾了淡淡的泥土与水草气息。
往回走的路上,水桶拎在江屹手里,鱼竿扛在肩头,正午太阳把我们的影子缩得短短的。脚下土路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。
“今天还算有收获。”我笑着说道。
“嗯。”江屹转头看向我,“以后有空,还可以再来这边。”
河风从身后吹过来,裹挟河水与野草清浅的气息。这个普通的秋日周末,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,河滩上的静坐等待,浮漂起起落落,分享过半袋饼干,全部安安稳稳收进少年的记忆里面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