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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牢狱

旋洲之鹰

旋洲之鹰

冰冷的白光刺入眼帘,身上电流穿过的麻木感还未散去,朦胧中几个白衣服从身边走过,耳边充斥着仪器的嗡嗡声。

“H926号实验体,脑机实验失败。”

白光熄灭,仪器运转的噪音停止,取而代之的是研究者们交流的嘈杂。

这里是……?

H926号试着眯起眼打量周围,但记忆模糊成一片,眩晕感使他无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,没有知觉似的躺在手术台上。

某个实验室?

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……等等,我又是谁?

一阵恐惧感涌上H926号的心头,他想要试着爬起来,却似乎为时已晚,实验室的门在“叮”的一声中重新打开,几个不同颜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。

“端口数据对不上,看来又是个废品。”一个白衣服边走边嘟囔着,“我们这儿可没功夫处理他,押去你们潮汐监狱待着吧。”

说完,他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
“可以,监狱刚死一两个囚徒,或许还有他的位置。”

灰制服的人逐渐靠近H926号的视野,H926号紧张起来,想喊些什么,恍然脑后一凉,眼前一黑,暂时失去了意识。

潮湿的海水夹杂着腥味使H926号清醒过来。睁开眼,眼前已被套上麻袋,透过麻绳的间隙,能看到自己已换上囚服,手腕上系着勒手的绳子,另一端牵在狱警手上。

身上的麻木感退去了大半,H926号本想活动活动身子,却被绳子另一头的狱警一扯,打了个踉跄。

“醒了赶紧上路!别磨磨唧唧的。”说着那狱警便自顾自地走开了,没办法,H926号只能跟上。

他无目的地跟着,不知多久被袭来的海浪拍了一脸海水。

“看来今天风浪大,走不了船了……只能麻烦咱俩从外山绕咯。”狱警见状无奈地耸耸肩,从另一边绕去,他走得似是自如,可身后的H926号却险些摔了好几个跛。

“要去什么地方?”H926号感到喉咙干痛,声音像磨砂纸一样发出来,按捺不住问道。

“潮汐监狱。关押你们这群人的地方,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狱警回过头,边走边说,“那里啥样的人都可能有……不过我当然知道你没犯事儿,就是命不好。”

监狱不去关真正的犯人,却用来掩盖自己的失败实验品与自己非法人体实验的丑闻?这是何等荒谬?H926号无声地苦笑了一下,似乎也忘了自己生活在怎样的世界。

H926号跌跌撞撞地跟了很远一段距离,落在铁板下去,过来,跟我走。”狱警从山路的石阶上跳下去,落在铁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,又恢复了初见时的不耐烦,见H926号也不说话,试着摸索着走了下来。

狱警进到不知道同其它工作者说了什么,将H926号带到一面墙前,揭开头上套的麻袋,拍上证件照后,领到对应的牢房前。直到这时H926号才得以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
灰色的墙壁网格般错在一起,墙上的油漆已掉色许多。警卫员的脚步声出现在四面八方,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恶臭的气味。

一个丑陋且压抑的地方。

没等他反应过来,便被推入牢房,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响。

“编号H926,二级监狱牢房,确认。”一个更高级的狱警在单子上写了什么便离开了。那声音让他感到厌恶。他不喜欢H926这个名字,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品,被放进对应的柜子里一样。

“看你老实才安排这儿的,比那一级监狱小房间强多了,偷着乐吧~”押他来的狱警又回头撇他一眼,随后跟着也离开了。

被押进监狱还感谢的狱警?以为我是谁?也罢,只能试着适应这里了。H926号苦笑一声,本想再看着外面,却传来一阵头痛,只得扶着铁栏坐回床上闭眼休息。

实验实验失败失败失败哈…哈夫克……

“呃!”H926号猛然睁开眼,视野里流过虚体的一串代码使他头痛欲裂,大口喘着气。

这是怎么了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!H926号已经很难认真去思考了。

哈夫克实验室。

“脑机重启成功了吗?”

“联接不上,不用再管了,去试新实验品吧。”

显示屏上编号H926的端口数据被拖入回收站,屏幕前的几个人离开了。

“喂,伙计你没事吧?”另一头的潮汐监狱中,狱友看着H926问。

“我……没事。”H926号的脸色缓和下来,重新站起来,心中还能听到明确的心跳声。

“害,不管你。脑机实验进来的?”

“是。这牢房里就俩人吗?”H926端详牢房内两张上下铺。

“其它那几个几天前拉出去了,谁知道上哪去?都是常事了。”H926号无言。

“这潮汐监狱,暗无天日啊!好好体会去吧。”狱友坏笑一声,不再说话。

监狱的一天开始了。伴随着警卫员们的厉声喝斥,囚徒们的哀嚎与杂乱而冰冷的枪声。“赶紧走,别挡道!”“老实待着!不然扣我工资的!”“跟我去施工区搬东西,麻利点儿!”

一天下来,监狱内的苦活都降在囚徒们的身上,终不见日,使H926号也失去了时间观念。结束后麻木地坐在牢房里,没力气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活动了,倒是狱友似乎不以为然。

休息时间总是很短的,方才几个小时(不到)过去,又一批使唤囚徒的警卫员出现在走廊,新的工期又开始了。就这样日复一日,周而复始,似乎永远没有尽头。

劳累的躯体驱使H926号不愿多说话,仅仅有时会和狱友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。

总算有一天能休息,H926号躺在床上,呆呆地望着天花板。

“我想逃离。”

H926号轻轻地说:“不过当我说说就好。”不过他还是顾虑狱友是否可信,便又改口。

“哦吼,后生很有胆量嘛。”狱友嘿嘿地笑着,“暴动很快就要开始咯~”

什么……暴动?H926号不理解。

“我告诉你吧,这潮汐监狱里,咱囚徒一方的老大之前是阿萨拉王国的王子,被人出卖到哈夫克来着,剩下的跟你挺像……实验失败被押到这儿了,一个夹在天才与疯子之间的人。”没等H926发问,那狱友先说话了,“他要制造一场绝对的混乱……不过细节不能在这说——你的脑机怎么样了?”

H926号缓过神,似懂非懂地摸索下,在左耳根后果然触出一阵刺痛感。原来是个这东西……“我不清楚。”

“我给你看看。”狱友说着来到H926号身后,对着那个无法联结的脑机操作着什么。

“啊!”H926号感到后脑勺一阵剧痛,躲闪间闪开对方,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墙上。能因一个失败而押到这种阴森的地方,所谓“脑机”定然是什么高危的东西,对面作为一个囚徒如此直接,难道一点顾虑也没有吗?H926号惊魂未定。

“放心~我要是真想害你,你活不到现在。”狱友似乎看穿了H926号的想法,“你的脑机比我想象的完整,给你修了下应该能用,既可以不被哈夫克掌控,又可以自行了解些东西……”狱友似乎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十分满意。

H926号试着启动端口,视野里出现HAAVK的图标,随后亮起的是各种信息接收端,令他感到十分震惊。

“这……”H926号打开了监狱地图,连自己所在牢房都被标得一清二楚。

“不对,别用那个,它动用外界定位,会暴露你的位置。”

“好。”H926不可置信地关上地图,打量着这位狱友。

“怎么称呼?”

“叫我外号就行,准神。”

本想继续尝试脑机的H926号忽然停下,惊愕地盯着眼前的囚徒。

Relink脑机实验数据 - 准神

人称准神,枪法反常,枪枪锁头。本是流亡阿萨拉的雇佣兵,后因欠下哈夫克巨债,被疯狂追杀……后经哈夫克实验部研究,发现该囚犯使用某种辅助作战的脑内植入装置。

H926号似乎见过这个名字,但是完全记不起来源了。借助脑机,重新找到了它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又换上一副警惕的眼光看向“准神”,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段时间相处的狱友是什么人。

恐怖如斯……

准神看出了H926号的改变,不再用他轻佻的语气:“你也知道了……我自然不会好心地帮你。你的脑机比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完好,自然有不一样的利用价值……”H926号已经发现,狱友看他的眼神只似在看什么高价的商品,心中不免增添几分不安,做好防止对面攻击的动作,虽然自己清楚这没有任何用处。

“渡鸦王子会需要你的。”

“别这样!”H926号下意识地喊,心中早已打乱了鼓点,“没有商量余地吗?”

“我只需要还债就可以离开这地狱了!”

“或许我们可以尝试逃出这里……” “别天真了!”

准神回过头,恶狠狠地回应:“难道你以为我没法越狱吗?离开哈夫克你可以去哪里?去阿萨拉还是转跑然后等着被抓?你可知我在阿萨拉干过什么活?可知渡鸦王子和他的亲卫队怎么进来的?那里已经无药可救了!我只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狱理由!”

H926号惊愕地望着他的狱友,愣在原地。

他活在哈夫克给予他的失败人生中,像被锁在灰暗的箱子里麻木地生活着,他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,对于准神所描述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外。

H926号瞳孔骤缩,却又迷离地散开,仿佛放弃了什么。

准神似也受气,回到自己床前不再理会H926号,闭眼,似乎在用脑机寻找什么。H926号知道,他在找渡鸦。

看来这潮汐监狱里面,不仅有狱警的暴力与控制,还有囚徒之间的阴谋与暗算。

这潮汐监狱,暗无天日啊。

准神背过身不再作声,走廊里又响起了狱警巡逻的催促与凌乱的脚步声,令H926号心烦意乱。他又躺在床上,迷茫地仰着天花板,闭上眼,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,却又忍不住慌乱。

H926号做了一个梦。他仿佛离开了监狱,回到了名为家乡的地方,原野上,一个孩童在草间奔跑,轻脆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着。H926号呆呆地站在原地,风吹起他所穿布披风的一角,可他却没在意。阳光沐下,身边是牧民们闲聊的声音,鸟儿鸣起,从他头上飞过。

梦一样的地方啊……

H926号僵硬地回过头,听到有人在呼唤他——是编号外,他的名字。

H926号微怔,转身向那人跑去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布鞋踏过地面溢出泥土的气息,眼前看不清面孔的人明明已近在咫尺,忽闻身后一声枪鸣,H926号应声摔在地上,失去了意识。

梦醒。

方才的梦使H926号惊起,坐在床上大口喘气,转过头,准神在休息,他缓了一口气。可方才的破碎梦境使他更加难眠了。

原野?我的名字?这些是……

哈夫克研究员们在实验时,本想清除H926号的记忆,但是端口已被废弃,而遇准神的修理,反而使残存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扎进H926号的大脑。

H926号坐起来,靠在墙上,迷离地望着铁栏杆外的监狱。栏杆外,警卫员们为了工资而烦躁地忙碌着、驱赶着;栏杆内,失去自由的囚徒们哀愁着、麻木着,整个监狱机械似地运转着,仿佛永不停歇。

我不想再停留在这里了。

停留在潮汐监狱,我没有出路,我只会在众多囚徒中夹杂着,逐渐成为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,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。

若只是如此,我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?

我要逃离。离开潮汐监狱。H926号仰头最后一次看向压抑的牢房,他希望他再也不会看到它们了。

H926号想着,站起身,闭上眼重新打开脑机,接收栏中有来自ID为Raven(渡鸦英文)的信息。忽然间回荡在他脑子里:

“欢迎来到潮汐监狱~你很快就会适应这个乐园的(笑声)明日,我们亲爱的典狱长离开之际~我们将开启一场盛大的游戏,期待你的表现哦——”语音戛然而止。

所谓“游戏”便是准神口中的暴动吧,我明白了。H926号嘴角微扬又随即平复下来。用“乐园”去形容潮汐监狱?他微感背后一阵寒意,这渡鸦王子很明确地知道些什么,又似乎是嘲讽于此?也罢。

即使渡鸦的出现使H926号对这监狱有所改观,但可惜,H926号真的不想停留在这里了。

我该让您失望了。H926号默想,另一边,他又切换到了监狱地图,出口的光标似乎在向他闪烁。

牢区……施工区……山洞。从这里离开吧。

脑机关闭,H926号心中有数了。

他几乎是一夜未眠,只是眯着眼观察外面,直到新一轮狱警轮班。

监狱的中央,渡鸦王子一手捧书,悠闲地走出电梯井的牢房,黑色的乌鸦盘旋,落在渡鸦王子肩上,增添几分诡异的静谧。

“你读诗吗,我的朋友?诗所描述的,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情,而是将要发生的事情~”

语音落地,东北侧的牢房迎来第一声铁门被踹开的声音,随后,数不清的黄衣服拥在一起,呐喊着,将赶来的少数警卫员尽数吞没,仿佛刚出笼的野兽,肆意宣泄着自己的仇恨与不甘。怒火蔓延牢区,又向行政区涌去。

渡鸦身处混乱的中央,大步流星走着,发出恣意的笑,仿佛欣赏他的杰作。

“欢迎来到阿萨拉,欢迎来到游乐园!”

这类似壮观(混乱)的场面是H926号第一次接触,令他微有措手不及,但意识到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了。

走吧,逃出这里。

回关(头)看准神已离开牢房,H926号混入人群,按脑子里已有的计划向通往电梯井与施工区、生活区的枢纽移动着。夹在人群的嘈杂中,他不得不定期左右打量周围情况,有空隙就跑向记忆中的路。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蔓延至全身……

快到枢纽处,H926号背贴铁壁,小心地向笨重的铁门后打量——希望里面没有狱警轮班。

施工区的山洞中,几个狱警发唠骚,从另一头回荡,过一会似乎从这声音传回另一边后变消失了,山洞变得空旷无人,看起来没有狱警了。

运气不错。H926号曾见到来自G.T.I组织的人有时会从这里离开监狱,留下脚印。一些去了中间的海沟——他知道没有装备是不能下去的;另一部分则来自泥泞的山洞。现在,他可以从这里离开。

山洞中空间狭小,没有照明设备的H926号摸索着前进,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泥土与水坑,蜿蜒的山洞迂回曲折,可H926号仿佛已看到洞口传来的光亮在指引他,他的心跳声显而易见。

随着泥土的颗粒逐渐清晰,洞口的光亮零散地洒在H926号身前,像高傲的自然给予囚禁者的施舍。

H926号喘着气,紧凑的呼吸声却压不住心跳,他四下查看无人,他爬出了山洞,站起身子,可心知这里仍旧于潮汐监狱,不可久留。

山脚下,刚到的警卫员进入监狱平息暴乱,船还独自留在那里。H926号跃下石块,靠近船前,换了身衣物,本想将囚服抛在岸边,却又转念,摘下胸前的号码牌,将囚服投入海中,慢慢沉没,消失。

随记忆而去吧。很快,我也不会叫H926号这个编号了。

H926号回过身,拾起船桨驶出岸边,向远山的缺口处划去。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到达何方但他知道,只要离开监狱,总会有一个新的开始——无论好坏,他都接受。

H926号将脑机彻底关机,双手跟着心跳划动着,有力气便奋力向远方游去,没有力气则漂在海面,任由海风将他吹向何方。

他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,只觉得很累很累,趴在船头睡去了。

海风拂着小船,监狱内外的嘈杂被远远甩在身后,逐渐离他远去了。

时间很长,很慢,也很安静。

H926号睁开眼,船已到了一片陌生的区域。

该靠岸了。他摇船向岸边前行,靠在陆地边上停下,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这片陆地。

霎那间,群鸟在远处的树间惊起,飞翔,白色的海浪划过H926号的上空。一阵海风从背后袭来,像是催促着,将他推向这片他第一次见到的大陆,带动原野上的草拂动着,像在挠他的脚踝。——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向他展开。

H926号惊愕了。

他从来没有想过,离开阴暗的潮汐监狱,会有这样美的世界。仰头望去,雄鹰在深蓝的天空中盘旋,发出的长鸣如歌颂自由的乐章。他在实验室、在监狱中从来没有奢求,甚至奢望过的“自由”,在这自然生灵中只是日常而已。

他嘴唇颤抖着,时而抓紧,却说不出句话来。原来他在朦胧中想到的是这样简单。他痴痴地望着天空——监狱之外的天空,湛蓝而幽远,仿佛是无尽的选择;那一刻,翱翔的雄鹰也成为了自由的象征,仿佛永不停歇的舞蹈着。

我将成为天鹰,成为新世界,我想要成为的,自由的——

“Sky hawk.”

想到这里,他泛起一丝微笑,张开双手迎着风,被宏伟的世界感包围着,从今以后,我的名为天鹰。“H926号”的别针还揣在他的口袋里,他不会再丢了。

空气中,原野的气息弥散着……

天鹰从新生的喜悦中缓过神来,似乎要考虑生计问题了。

我将归去何方?

原野远处草丛摇动,似是一个野兔跑去,给了天鹰答案。

看来要变回原始人生活了啊……天鹰蹲下身,在草丛周围打量四周,同时脑中盘算着船上有没有什么称手工具——罢了,那些对付犯人的东西在实战中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,大多是些花架子罢了。

天鹰四周找些带色的石头试图让衣服更接近环境色一些,又去船上捡根铁棍便当作防御武器了。

天色渐晚,天鹰已坐在方才燃起的干柴火堆旁,由布置陷阱所得的猎物熏烤之后恰能饱腹。他凝望着燃起的火焰(仿佛也燃在他心中),回味着今天令他自己都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经历。

这样生活也不错……不过少了些什么。天鹰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,眺望远方,河流的上游有星星点点的烟火,看起来是有人烟了。

明天就去那里看看吧。天鹰站起身,心中又有了几许期待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