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雪消融,檐角的冰棱一滴一滴往下坠,融化的雪水顺着墙面蜿蜒,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水痕。风不再像深冬那样割人,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,一点点漫进教学楼。南山枯掉的枫树枝条上悄悄冒出细小嫩芽,预示着春天已经悄悄抵达这座小城。
高一结束,文理分科的通知贴在公告栏的时候,整个年级都陷入一阵喧闹。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,纠结选文还是选理,有人听从父母安排,有人凭着兴趣选择,有人盲目跟风,人声嘈杂填满整条走廊。
我站在公告栏一侧,目光扫过那张通知,心里几乎没有犹豫。沈逾白选理。
这个消息早在分班摸底问卷的时候就传开了。他理科天赋出众,数理化常年近乎满分,选理科几乎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结果。
那么,我也要选理。
哪怕我的理科底子依旧薄弱,物理受力分析常常绕不清,化学方程式偶尔混淆,生物细碎知识点总是记了又忘;哪怕很多身边的朋友劝我选文,说我文科语感更好,背诵上手更快,在文科更容易拿到靠前的名次。
我没有动摇。
我的目标很明确。我想要留在和沈逾白同一个赛道,留在同一个楼层,最好能分到同一个班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继续看见他,才能继续朝着他的方向追赶。
我把分科申请表摊开在桌面上,笔尖悬在文理选项上方停留几秒,果断勾选理科。
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,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茶叶味道。王老师推了推眼镜,翻看着我高一整年的成绩单,眉头轻轻蹙起。
“林砚,高一上学期你理科成绩波动很大,虽然期末冲到年级一百多名,但你的理科基础并不扎实。文科的几次考试稳定得多,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”
我坐在椅子上,指尖攥紧校服裤缝,声音平静:“老师,我想选理科。我愿意多花时间补短板。”
“理科难度会比高一陡增很多,高二的物理电磁感应、化学平衡,都是难点,很多高一成绩不错的学生到高二都会掉队。不要凭着一时冲动做决定。”
我轻轻摇头:“不是冲动,我考虑很久了。我可以坚持。”
老师见我态度坚定,没有继续劝说,只是叹了口气,在表格上签下名字:“既然你决定了,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。高二是分水岭,一旦落下,很难再追回来。好好努力。”
走出办公室,春日阳光落在肩头,暖意融融。我抬头望向走廊远处,沈逾白正站在窗边和班长说着分班相关的事情。侧颜线条清浅柔和,说话语速不快,神情从容。
我远远看着,心底安静地告诉自己:这条路很难,是我自己选的。我不能后悔。
分班结果公布那天,教学楼大厅再次挤满人。
我屏住呼吸,在理科班名单里一行行搜寻。
理二班:沈逾白。
继续往下找,林砚。
也是理二班。
心脏猛地一沉,跟着飞快地跳动起来。
我们分到同一个班了。
站在人群之中,周围喧闹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离开,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指尖微微发颤,我反复确认名字,一遍,两遍。没错,同一个班级,理二班。
从前隔着一条走廊遥遥相望,往后,我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,共用同一个教室的晨昏,听同一个老师讲课,共享同一片窗外的春秋。
巨大的欣喜涌上来,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自卑。
同一个教室意味着,再也不能只躲在远处悄悄看他。他会看见我做题笨拙的样子,看见我卷子上的红叉,看见我偶尔跟不上课堂节奏发呆的模样。从前隔着距离产生的朦胧滤镜,会被现实一点点打碎。
我必须更加努力。
分班后的第一天报到,教室里面乱糟糟的,大家搬着书箱,互相认识新同学,挪动桌椅,灰尘在阳光里轻轻浮动。我抱着一摞课本走进教室,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前排。沈逾白已经到了,他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,正在安静整理书本,把课本、练习册按照科目整齐码在桌角。
我犹豫片刻,没有选择离他很近的座位。挑了靠后一点,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。
太近了,我会分心。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他,思绪容易乱掉。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,是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。暗恋只能藏在心底,不能打乱节奏。
我把书本一一摆好,擦干净桌面,拿出错题本翻开。新学期的第一页,提笔写下一行小字:沉心,自持,向前。
上课铃响,新班主任走进教室,简单做自我介绍之后安排座位。
按照身高微调,重新排座。最终调整完,沈逾白坐在第二排靠窗,我在第五排。横向相隔三列课桌,不算远,也不算触手可及。抬眼,透过人头间隙,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,乌黑柔软的短发。
新学期正式开课,高二理科的难度,比我预想的还要苛刻。
物理第一章电场,抽象难懂。电场线、电势差这些概念看不见摸不着,课本文字读起来晦涩,课堂上老师讲的推导过程,班上不少人一点就通,包括沈逾白。他听课的时候脊背挺直,偶尔微微点头,笔记简洁精炼。
而我,常常课堂上听懂了,下课拿起习题,立刻就卡壳。一道选择题反复计算,得出的答案和选项完全不符。晚自习,周围同学偶尔小声讨论题目,我独自盯着物理题,草稿纸写满一页又一页,依旧找不到突破口。
挫败感时常悄无声息压下来。
有一次晚自习,一道电场综合大题困住我整整四十分钟。各种思路全部试过,计算结果始终矛盾。烦躁一点点堆积,太阳穴隐隐发胀。我捏紧笔,盯着题目,下意识往前看。
沈逾白就坐在不远处。他刚刚写完一道题,放下笔,抬手揉了揉眉心,翻到下一页练习册。动作从容,好像这种复杂综合题对他而言没有多大压力。
对比之下,我越发觉得自己笨拙。同样的时间里,他已经攻克好几道难题,我还卡在第一问原地打转。
心底冒出一个念头,要不要上前问他。
念头刚升起,立刻被我压下去。
不行。
现在去找他请教,本质上只是暴露我的薄弱。而且一旦开口搭话,我很容易心绪波动,打乱学习状态。我应该先自己啃,穷尽所有办法之后,实在不行,再考虑问老师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草稿纸揉成团丢进桌下垃圾袋,重新拿出一张白纸,从头梳理题干条件,翻课本重新回顾电场公式,对照教辅例题拆解模型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。直到晚自习快要结束,我才终于找到自己之前漏掉的隐藏条件,算出正确答案。
长长吐出一口气,手腕发酸。转头看向窗外,夜色浓稠,远处街道亮起零星灯火。
收拾东西准备放学的时候,沈逾白刚好起身,背着书包从我座位旁边经过。脚步顿了半秒,目光扫过我桌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,还有厚厚一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。
他轻声开口:“电场这一章模型多,容易漏条件,卡住很正常。”
我猛地抬头,猝不及防和他对视。心跳骤然提速,耳尖发烫。这是分班之后,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。
我慌忙收敛情绪,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嗯,确实很难,刚才卡了很久。”
“可以试着整理模型本,把每种题型的草图画出来,区分等势面和电场线,会清晰很多。”他语气平淡,只是单纯分享学习方法,不带多余情绪,说完微微颔首,便走出教室。
我坐在原地,愣了许久。低头看向练习册,他的建议轻轻落在心上。
第二天,我专门准备一个薄本子,当做物理模型本。每遇到一类题型,就画示意图,标注条件、公式、易错点。坚持一段时间之后,做题思路清晰不少。
日子就这样平稳向前推进。教室、食堂、家,三点一线。我的生活依旧被书本、试卷、错题填满。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背生物知识点,早读背诵化学方程式,白天紧跟课堂,课间不再放空,要么刷题,要么整理笔记。午休只留十分钟趴在桌上小憩,其余时间啃薄弱科目。晚自习全力刷题复盘,回家之后继续学到深夜。
班上很多同学渐渐熟悉起来,课间嬉笑打闹,结伴去食堂。我很少参与,大多独来独往。有人觉得我孤僻,有人觉得我卷,偶尔有人过来问我学习方法,我都会如实分享。
偶尔课间,我抬眼,就能看见沈逾白。他大多时候安静坐在座位看书做题,同学过来请教题目,他会耐心讲解,条理清晰。他待人温和,但始终保持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,不会和谁过度亲近。
我依旧克制自己,尽量不主动搭话。只有遇到实在无法独立解决,问过老师之后依旧模糊的知识点,才会在周围人不多的时候,鼓起勇气上前提问。
每次问他题目,我都会提前做好准备,把卡点标记清楚,不会让他花费大量时间帮我从头梳理。我不想消耗他的时间,不想给他添麻烦。
他讲解题目的时候,会微微侧过头,笔尖落在草稿纸上,一步步推导。声音清浅,逻辑干净利落。目光落在纸面,很少看向我的脸。我站在一旁,一边听讲解,一边努力稳住呼吸,集中注意力听懂解法,不让心动打乱思绪。听完之后认真道谢,便立刻回到自己座位,重新演算一遍巩固。
几次下来,我们之间慢慢有了淡淡的交集。仅限于学习。
他会偶尔提醒我某道题的陷阱,我整理的文科背诵笔记,偶然被他看到,他也会简单提点一句记忆技巧。除此之外,没有多余闲聊,没有课外话题。
这样的距离刚刚好。不远不近,以学习为纽带,安静共存。
月考如期而至。
考前两周,所有人都进入紧张的复习状态。试卷如雪片般下发,周测接连不断。我压缩所有休息时间,疯狂查漏补缺,主攻物理和化学两大短板。模型本反复翻看,错题二刷三刷,背诵清单循环滚动记忆。
考试那几天,我心态比之前沉稳很多。拿到试卷,先浏览全卷,合理分配时间,按顺序做题,遇到难题不钻牛角尖,先跳过,做完基础题再回头攻克。
成绩出来那天,年级榜单张贴。
我顺着名单往下搜寻自己的名字:年级72名。
对比高一期末128名,再次前进五十多名。进步幅度不小,周围几个同学看到名次,都惊讶地和我说厉害。
但我第一反应,还是去找沈逾白。依旧年级第一,断层领先。
差距继续缩小,可是依旧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。
我站在榜单前,平静地看着两个名字。没有失落,也没有狂喜。这是一段漫长的马拉松,不是百米冲刺。72名是阶段性成果,不是终点。
我拿出手机备忘录,记下这次考试暴露出来的问题:物理大题步骤容易丢分,化学选择题粗心,生物部分细碎知识点记忆模糊。接下来重点攻克这几个漏洞。
春日慢慢走向尾声,操场边上的樱花落尽,绿叶铺满枝头。傍晚的风温暖柔和,晚自习前,很多同学会去操场散步放松。我很少去,大多留在教室刷题。
有一天傍晚,天色橘红,晚霞铺满半边天空。教室里人不多,我埋头整理化学错题。沈逾白坐在前排,合上书,起身走到窗边,静静望着远处的晚霞。
我下意识抬眼望向他。落日柔光笼罩他周身,轮廓柔和安静。
心底的念头又一次浮起:等我名次再往上走,走到年级前三十,走到足够靠近他的位置。等到我不再因为成绩差距而自卑胆怯的时候,再考虑告诉他这份藏了很久的心意。
现在还不行。
我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错题本,笔尖继续书写。心动暂时封存,眼下最重要的,依旧是脚下这条漫长的追赶之路。
高二的春天,晚霞很美,少年很好。
而我,仍在赶路。2
本来只想看一点,结果停不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