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吹彻南山的时候,整座校园都浸在一片深红里。
枫叶是慢慢红透的,从边缘浅浅的橘红,一点点浸染整片叶片,最后铺天盖地,落满教学楼前的整条校道。风一过,满树红叶簌簌翻落,像一场无声的盛大落雪,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细碎声响。
我站在四楼走廊的尽头,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栏杆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栏杆上斑驳生锈的纹路。这里是我整个高一最常待的角落,偏僻、安静、少有人来,完美容纳我所有孤僻与沉默。
我向来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类人。
成绩永远卡在年级中游,不高不低,毫无亮点;性格寡言怯懦,不爱扎堆,不善交际,永远缩在人群最边缘;长相干净普通,丢在人堆里转眼就会被淹没。我习惯了透明,习惯了无人留意,习惯了把自己安放在最安静的角落,不惹波澜,不被注视,平平淡淡地度过我的高中岁月。
直到我看见沈逾白。
他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。
同一片秋风,同一片枫林,他站在西侧的栏杆边,身姿挺拔笔直,脊背线条干净利落。校服穿在他身上永远平整干净,没有一丝褶皱,袖口轻轻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腕骨。他微微抬眼,望向远处漫山的枫红,目光安静、澄澈、不带半点少年人的浮躁张扬。
阳光穿过层层枫枝,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,落在他柔软的发梢、清隽的侧脸、挺直的鼻梁上。光影摇晃,把他整个人衬得温柔又明亮,像秋日沉淀下来的月光,干净、疏离、耀眼,是我伸手都不敢妄想触碰的光亮。
我第一次见他,就是这样。
没有喧闹的初见,没有刻意的邂逅,只是一个寻常的深秋课间,我习惯性躲在走廊角落发呆,一抬眼,就看见了驻足看枫的他。
那一眼,直接定格了我往后数年的所有心事。
我的暗恋,从一开始,就是隔着山海的仰望。
沈逾白是全校公认的顶尖学霸,稳居年级榜首,次次模考断层第一,是老师口中永远的标杆,是所有家长口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他待人温和有礼,性格安静内敛,不张扬、不傲慢,对谁都分寸得当、温柔克制。他永远从容笃定,好像世间所有难题、所有压力,于他而言都轻而易举,从无慌乱。
这样的人,生来就站在云端。
而我,是匍匐在尘土里的普通人。
我们的距离,从来不是隔着几米走廊,而是隔着遥遥人海,隔着天赋、成绩、眼界,隔着我用尽全身力气,都未必能够触碰到的高度。
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月考的榜单。
红底黄字的榜单贴在教学楼大厅,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墙,全校近千人的名字依次排列。我挤在人群末尾,抬头寻找自己的名字,中游偏下,平平无奇。
而榜单最顶端,第一行,赫然印着——沈逾白。
遥遥领先,断层榜首,无人撼动。
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我们之间的鸿沟。他是顶峰,我是山脚;他是万众瞩目,我是无人问津;他的前路坦荡万丈光明,我的前路模糊黯淡无光。
从那天起,走廊尽头的秋风与枫红,成了我独一人的隐秘心事。
我不敢靠近,不敢搭话,不敢流露半分异样。我只能在每一个课间,悄悄站在远处,安静地看他一会儿。
看他安静倚栏看枫,看他低头翻看掌心的小册子,看他被同学围住请教题目时耐心温柔的模样,看他偶尔垂眸眨眼时,长睫落下的浅浅阴影。
所有细碎的、无人察觉的瞬间,都被我小心翼翼收进心底,妥帖藏好,成为我枯燥平淡青春里唯一的光亮。
我知道这份心思荒唐又不自量力。
两个少年,隔着天差地别的差距,隔着世俗眼里遥不可及的距离,我的喜欢,从一开始就只能是秘密,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。
我从不妄想被回应,从不妄想并肩,我只求能这样远远看着他,就足够支撑我熬过枯燥乏味的高中日子。
那天风很大,红叶纷飞不止。
几片鲜红的枫叶被秋风卷起,轻飘飘落在沈逾白的肩头,衬得他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温柔暖意。他微微侧头,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叶,动作轻缓温柔,不慌不忙。
随即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向走廊尽头,精准落在了我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我浑身骤然僵硬。
心跳轰然炸开,砰砰撞击胸腔,震得我耳膜发麻。脸颊瞬间发烫,耳尖烧得滚烫,手足无措得不知道该抬手、该低头、还是该转身躲开。
我像一个偷藏秘密被当场抓包的小偷,慌乱、窘迫、局促不安。
他的眼神很干净、很平和,没有诧异,没有探究,没有疏离,只是淡淡一瞥,是陌生人最礼貌温和的扫视。
几秒后,他轻轻开口,嗓音清冽干净,像山涧流水,穿过秋风落在我耳畔:“这里风大,站久了容易着凉。”
简简单单十个字,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善意提醒。
可在我心底,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我攥紧校服衣角,指尖用力到泛白,喉咙干涩发紧,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,小声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“嗯”。
他没有再多言,微微颔首,转头重新望向远处的枫林,重新落回他安静的、不属于我的世界。
那是我们高中第一年,唯一一次对话。
短短一句话,我记了整整一个秋天。
后来无数个深夜,我躺在床上,总会反复回想那个瞬间。回想他温柔的语调,回想他干净的眉眼,回想秋风拂过他发梢的模样。
也是从那天开始,我心底生出了一个卑微又执拗的念头。
我不想永远只站在尘土里仰望他。
我想往上走,想拼命变好,想努力追上他的脚步,想有一天,我可以不再自卑躲闪,可以坦坦荡荡站在他身边,不用隔着人海遥望,不用藏着心事胆怯躲藏。
哪怕前路再难,哪怕差距再大,我也想为了他,拼一次。
高一的日子松散又漫长,大部分同学还在适应高中节奏,偶尔偷懒、偶尔懈怠、偶尔浑浑噩噩度日。只有我,从那个秋天开始,悄悄开启了无人知晓的奋力追赶。
我开始戒掉所有懒散懈怠。
从前课间发呆放空的时间,我全部用来刷题背单词;从前午休偷懒睡觉的时间,我用来整理错题;从前晚自习敷衍了事的时光,我用来复盘知识点、补齐薄弱漏洞。
我的基础很差,初中就一直平平无奇,高中课程难度翻倍,数理化更是处处短板。很多知识点别人一听就懂,我要反复琢磨、反复刷题、反复复盘才能勉强吃透。
我学得很慢,很吃力,常常一道数学题卡一整个晚自习,常常一套理综卷子错得满目狼藉,常常背过的知识点第二天就全部遗忘。
挫败感层层叠叠压过来,无数次我盯着满是红叉的试卷,看着依旧惨淡的分数,心底涌起无尽的无力。
我和沈逾白的差距,真的太大了。
他轻轻松松满分的题型,我拼尽全力也只能拿到寥寥几分;他随手梳理的知识点体系,我熬几个通宵都无法理清;他的天赋、自律、悟性,是我穷尽努力都难以企及的天分。
很多次我濒临崩溃,想要放弃,想要认命,想要承认自己天生平庸、永远追不上顶峰的人。
可只要一抬头,看见走廊那头安静伫立的沈逾白,看见他干净挺拔的身影,我就又能咬着牙撑下去。
我告诉自己:林砚,你再笨、再平庸、再普通,也不能停下脚步。
你可以不优秀,但你不能不努力。
你可以追不上他,但你不能原地踏步。
你要靠着自己的力气,一点点往上爬,一点点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,也是靠近他的一步。
深秋的雨来得温柔绵长。
那天午后下了一场细密秋雨,雨丝绵绵密密,笼罩整座校园,打湿满山枫叶,染红整片秋色。走廊空旷无人,所有同学都躲在教室打闹闲聊,整条长廊安静得只剩雨声与风声。
我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,习惯性站在尽头吹风。
转头就看见沈逾白站在西侧栏杆,没有撑伞。
细雨轻轻打湿他的发梢,濡湿他的校服肩头,几缕软发贴在光洁的额前。他静静望着烟雨朦胧的南山,身姿孤挺安静,仿佛全然不觉秋雨微凉。
我隔着短短数米,静静看着他。
心底翻涌着无数细碎的情绪,心疼、悸动、胆怯、克制,层层交织。
我多想走过去,为他撑一把伞,轻声告诉他下雨了,别淋着。我多想打破这陌生的距离,多想和他多说一句话,多想靠近他一点点。
可自卑死死困住了我的脚步。
我不配。
我不够优秀,不够耀眼,不够资格主动靠近那样干净明亮的他。
最终我只能静静伫立,隔着秋雨秋风,遥遥相望,把所有心动与温柔,全部压在心底,无人知晓。
雨停之后,天光微亮,秋风清新。
他转身,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。
依旧是温柔平和的眼神,没有半分异样。
他轻声问我:“你很喜欢这里?”
我攥紧伞柄,指尖泛白,轻轻点头:“嗯,枫叶很好看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山红叶,秋风卷着落红纷飞,声音轻缓绵长:“是很好看,岁岁不落,年年如是。”
岁岁不落,年年如是。
那时的我们尚且年少懵懂,以为风景恒久,以为岁月漫长,以为来日方长。
他不知道,他随口的一句感慨,成了我整个青春最执着的执念。
他不知道,走廊尽头年年不落的枫红,藏着我岁岁年年、不敢言说的暗恋。
他更不知道,从这个秋天开始,那个站在角落沉默普通的少年,为了有一天能配得上仰望他,开始了一场漫长、孤勇、无人知晓的逆袭。
高一深秋落幕,枫叶渐渐落尽,秋意慢慢消散。
别人的高一,是懵懂玩乐、轻松自在、肆意青春。
我的高一,是埋头苦学、默默追赶、孤身奔赴一场遥不可及的心动。
我不求一朝比肩,只求日积月累,步步向前。
我知道,我的路还很长。
我知道,我和他的距离,依旧遥遥千里。
我知道,在足够优秀之前,我永远只能遥遥相望,永远只能藏好心事,沉默努力。
但我不急。
我有整整三年青春,用来追赶一束属于我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