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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返星野境

星野剑心

停歇第一夜,清晏殿的石室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
  苏星皓把凝霜散最后一层药粉按在后背的绷带下,青黑的水渍终于不再往外渗了。药庐的老执事说得难听,做得实在——火毒压住了,爪痕养利索却至少还要五天。

  他坐在床沿,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玄铁剑的剑格。铁剑在鞘里发出细微的嗡鸣,像替他数着白天到夜里的心事。

  石亭那一剑,他赢了,赢得难看。

  赢在对方先入为主把他当成”撞见兽袭的普通弟子”,赢在他提前绕了下风口、算准了毒沙走的方向。可若那黑衣人起初就把他当对手看呢?若毒沙泼得再急半寸、蜡丸炸得再近一尺呢?

  启灵三阶的修为、带火的爪、淬毒的剑——他背上这五道痕,就是在告诉他:境界的债,奇招还不清。

  明日之后还要打比试。签表封着,不知道会抽到谁,但有一件事他知道:下一场再没有人替他挡在豹爪前面,他也不能再拿命去换险胜。

  要变强。

  他从口袋里掏出灵丹并吃了下去。然后捏着那半卷白天苏清沅送来的《清晏剑诀注疏》——注疏里圈着几处他看不懂的回锋换气之法——意识顺着熟悉的失重感沉了下去。

  脚下的青石化成流沙时,他没有再惊讶。

  银沙无边的沙海,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捧。风里的灵气扑在脸上,浓得几乎能听见声音。

  “回来了。”

  苍老的声音从半人高的黑石后头传出来。灰袍白须的老者坐在那里,手里啃着半枚灵果,抬眼皮看他,“背上的伤,压住了?”

  “压住了。”苏星皓攥着剑柄,“我来讨试炼。”

  “哦?”老者把果核往沙里一丢,来了兴致,“上回是你被我推着走了两步。这回,自己开口了。”

  “有人往山上放了一头三阶的豹。”苏星皓直言,“用毒的剑客我已经杀过一个,可他自己也只是颗子。我这点境界,在棋手眼里连盘上的灰都算不上。”

  老者笑起来,皱纹里都是沙海的风:“小子,我这境里供的是力气,不是胆气。你倒两样都想要。”他抬手,往沙海深处虚虚一划,“今日时机到了,试炼有三道。扛得住,都给你。”

  沙丘背后,先扑出来的是两头灰翼星崖鹰。

  启灵三阶的飞禽,翼展丈二,从两个方向斜插下来,爪尖的灵压像两把铡刀。苏星皓第一次明白”对空的剑”有多憋屈——劈云再沉,砍不着的东西,沉到地心里去也没用。

  鹰爪在他肩头撕开三道口子,他反手借沙丘的陡壁一脚蹬上去,整个人倒掠,玄铁剑贴着崖鹰

  收翅换羽的那半拍旧力空当抹过去。第一头鹰散成银沙。第二头学乖了,高空盘旋不肯落,他就在沙地里被拖着跑,跑着换气,换着气蓄力——

  老者坐在黑石上慢悠悠开口:“记住了,飞的东西也有落地的时候。你杀不了它,是因为你的剑一停就得重新蓄。”

  苏星皓在沙丘的影子里站定,闭了一息的眼。再睁眼时,他不追鹰了,他握着剑,站着,等。

  崖鹰俯冲下来的那一瞬,剑光顺着俯冲的劲路上撩,借着对方自己的力道把它掀过头顶——落地翻滚的鹰还没收拢翅膀,玄铁剑已经钉进了它胸口。

  双鹰散沙,一枚青色的光团钻进他眉心。海量的字符在识海里自己接续——那半卷《星野吐纳法》残篇,缺的口子一寸寸长全了。

  【试炼完成:击杀三阶灰翼星崖鹰×2。奖励:《星野吐纳法》全本(行功不辍,战中转息,回灵之速倍于静坐)。】

  他盘坐在沙地上试了一遍全本——灵气顺着七条主脉走成活的环,坐着在回,站着在回,连挥剑的空当都在回。方才那股被拖到力竭的滞涩,散得干干净净。

  “第二道。”老者往更深处指了指。

  沙雾里踏出来一头铁甲星犀。启灵三阶巅峰,通体覆着青铜色的鳞甲,独角低垂,四条腿站处,银沙被压出半尺深的坑。

  这一场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。独角掀起的冲锋,沙丘一面墙一面墙地撞塌;玄铁剑砍在鳞甲上火星四溅,只留白痕。苏星皓被顶飞两次,第二次肋骨撞在露出沙面的黑石棱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
  硬碰不动,他就换了个算法——蔚蓝星球的课本里,撬不动的重物,找它的关节。

  第三次冲锋,他不躲了,迎着斜跨半步,一剑”劈云”狠狠砸进犀牛前膝甲片相接的缝隙。闷响炸开,巨物前腿一软,冲锋的万钧力道全顺着塌掉的膝盖摔进沙里,整个头颈砸在他脚前三尺。

  苏星皓跃起,剑尖自上而下,捅进它张开的嘴。

  铁甲星犀散成漫天金红色的沙。一枚比赤爪虎那枚大三倍的光团,直接砸进他眉心。

  【试炼完成:击杀三阶巅峰铁甲星犀。奖励:灵气潮汐×2,贯通手太阳、手阳明两条主灵脉;境界——启灵三阶。】

  两股滚烫的潮水从识海灌进四肢,卡得死死的两条灵脉轰然洞开。苏星皓握剑站着,浑身骨头缝里都是响的,灵力在体内涨得像盛不住的满井。他随手朝着最近的沙丘劈出一剑——

  半堵沙丘被齐刷刷掀掉,切口平得像刀裁。

  “痛快。”老者靠在黑石上,眯着眼看他,“第三道——”

  沙海尽头影影绰绰的黑影刚抬起头,老者又摆了摆手:“今日解不得。它得等你自己在真刀真枪的大危之里去开。开早了,反噬的是你的剑。”

  “什么东西有这么大金贵。”

  “守了三十年沙海的东西。”老者站起身,身影开始变淡,临散前留下一句,“小子,境界我供你了,气我也供你了。可有一样,境里杀得,山下未必杀得——倘若明日站在你对面的是同门,

  是看着你从启灵一阶爬上来的人,你这一剑,递不递?”

  苏星皓盯着沙海,很久,答:“递。认真地递。”

  “这话留着,明日说给自己听。”

  天旋地转。石室的窗外天色将明未明,枕边那卷注疏还摊在折角那一页。苏星皓抬起右手,对着空气虚按了一剑——只一缕剑气擦过石壁。

  一道深逾一尺的痕,边缘焦黑。

  启灵三阶,是真的。

  他盯着那道痕,却没有半分喜色上脸。老者的话和苏景珩的话在耳边碰了个正着——毒宗要量的,是他这个人。

  于是天亮之前,他把识海里的潮气压回井底,周身灵息敛得纹丝不动,重新变回那个”卡了大半年、昨夜才压住火毒”的启灵二阶。能瞒一日,是一日。

  复出首日的演武场,人气比停歇前更盛。石壁前的封条揭下时,执事把重新核验过的第二轮签表贴了上去。

  苏星皓挤在人群外圈,只扫了一眼,就定住了。

  清晏殿·苏星皓。

  清晏殿·楚玄岑。

  “同、同殿对局?”沈疏禾在他旁边声音都劈了,随即又压低了,凑过来,“师哥,听说大师兄

  这些年连剑都没出全过……”

  苏清沅站在更前面,回头看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道:“殿主方才进去了祖祠方向。这场……

  他谁也没安排,是签表自己滚出来的。”

  远处观战区的水蓝色身影安安静静坐着。云泠如约来了,隔着半场人声,只朝他的方向看了极短的一眼——那不是看热闹的旁观,倒像某种安静的、只给一个人的提醒:别留手。

  演武场东侧,楚玄岑提剑走上擂台,走到三号台中央站定,隔着满场日光回望他。

  “上来。”楚玄岑说,“我等你这一剑,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