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先生。”阿衡推着轮椅靠近舞台,先一步开口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,“您刚才说缺什么?”
轮椅上的男人懒洋洋抬了抬眼:“缺合伙人。你耳朵最近不太好?”
阿衡面无表情:“建议做个听力检查。”
这句干巴巴的吐槽让最前排一个没忍住的宾客咳了一声,紧绷的气氛被扯开一道小口子。但没人敢真正笑出来。霍寂这个名字在京城商圈并不陌生。霍氏掌权人常年深居简出,身体状况成谜,传闻他撑不过三十岁,做事却向来不留余地。他连自家公司的周年晚宴都很少参加,更别说出现在许家与周家的订婚宴上。
周振海终于站起身,脸上挂出商场老手的客气笑容:“霍先生大驾光临,周某招待不周。今天是小辈的婚事,若有招待不周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“没有。”霍寂说,“菜还行,就是戏太多。”
周振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许听澜看着这个人,心里警惕更深。霍寂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刚才那句话造成了多大动静。他把手搭回扶手,指尖轻轻敲了一下,阿衡便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,走到舞台边递给许听澜。
名片的纸质很厚,边缘压着暗银纹路。正面只有三个字:霍寂。下面是一串私人联络号码,背面印着霍氏投资部的标志。
“霍先生想与许小姐谈一笔合作。”阿衡说,“具体项目、收益分配以及违约条款,都可以由律师后续确认。”
周慕白立刻抓住这句话:“合作?许听澜刚刚在订婚宴上公开污蔑我,许氏的情况也不稳定。霍先生这时找她合作,恐怕不合适吧?”
霍寂终于把目光转向他:“周少东,你是怕她不嫁你,还是怕她查账?”
周慕白的脸一瞬间涨红:“霍先生,这话未免太过分。”
“是吗?”霍寂微微偏头,“那你可以让律师发函。别站在这里替我决定什么合适。”
他说话时没有提高音量,甚至连表情都淡。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反而更叫人难堪,仿佛周慕白刚才一通声色俱厉的指责,在他眼里只是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小事。
许听澜没看周慕白,低头读了一遍名片上的号码。她听过霍家的名字,却从没真正接触过霍寂。商业新闻里关于他的报道总是短得可怜:霍氏上一季度收购了什么资产,某个董事会决议又被他否决,随后配上一张模糊的轮椅侧影。媒体很少拍到他的正脸,连身体状况也只有彼此矛盾的传闻。有人说他自幼体弱,有人说他是车祸后才坐上轮椅;还有人说,霍氏之所以能在两次危机里迅速翻盘,是因为他能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就看见合同里最危险的那一行。许听澜以前只把这些当成商圈夸张的传奇,现在看着他头顶那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金字,忽然觉得那些传闻都不足为凭。一个连她什么时候欠下一条命都不肯解释的人,无论传闻多厉害,都不可能成为她可以随便信任的对象。
她将名片翻过来,又翻回去,确认上面没有额外的暗示。纸面干净,只有姓名、电话和霍氏投资部标志。名片的简洁反倒更像霍寂的做事风格:不先讲情分,只留下一个可供核验的入口。她决定暂时收下,但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底牌交出去。她本该立刻拒绝,毕竟霍寂的出现太过突然,太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牌。可她欠他的那条命,像一个尚未弄清缘由的高额欠款,明晃晃压在视野边缘。她不可能装作没看见。
“我不和不清不楚的人合作。”她将名片捏在手里,“霍先生若真有项目,请把方案发给我的律师。至于其他事,等我先把自己的账算完。”
霍寂笑了一声:“挺好。至少没因为我长得还算能看,就把自己卖了。”
许听澜抬眼:“您对自己的评价很高。”
“别人评价更高。”
“那您应该把那些评价也写进项目计划里。”
阿衡低头咳了一声,似乎在忍笑。霍寂的眉梢轻轻动了动,像是对她的回答很满意。他没有逼她接下合作,只让阿衡把名片放在她手边。
“许小姐,合作不急。”他说,“先把今天的事处理好。需要律师的话,可以打这个号码。”
“我有律师。”
“那就省一笔咨询费。”
他说完,示意阿衡把轮椅转回去。阿衡先低头确认轮椅刹车已经松开,才推着他往出口走,途中还侧身避开一名急着上前搭话的周家长辈。那人似乎想留下霍寂寒暄两句,霍寂却连停都没停,只抬手示意阿衡继续。那种不必解释、也不愿给人情面子的姿态,让许听澜更难判断他究竟是来帮她,还是另有所图。她不喜欢欠下不清楚的帮助,尤其是对一个自己已经欠了一条命的人。
“霍先生,”她仍忍不住叫住他,“你刚刚那句话,是临时起意,还是有别的打算?”
霍寂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:“许小姐,订婚宴上最不缺的就是临时起意。你要是每句都当真,今天晚上恐怕睡不着。”
“我睡不睡得着,不劳您操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轻轻笑了声,“先忙你的事。等你查出自己想知道的,再来问我。”
这句话没有回答问题,却也没有把门彻底关上。许听澜看着他被推远,心底那点熟悉感反而更重了。她记不清十六岁以前究竟遇见过谁,但她知道,霍寂至少认得自己,而且认得得比她想象中更早。宴会厅里无数道目光跟着他移动,像是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这场订婚宴已经不是豪门婚事,而是所有人都可能卷进去的一笔账。
许听澜站在台前,能感到手机在掌心轻轻震动。她垂眼看了一下,是许氏法务负责人发来的消息,只有短短一句:许小姐,刚才您展示的文件,请务必保留原始载体,审计部正在核对。
这至少证明,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周慕白的三言两语就认定她疯了。
而周慕白正被周振海叫到一旁,父子二人的表情都不好看。许知意追上去,低声说着什么。她的眼角仍然泛红,手指却紧紧扣住手机,似乎在给谁发消息。
许听澜没有马上离场。她让工作人员暂时关闭大屏幕,拿起自己的手机,把刚才展示过的文件一份份备份到云端和离线硬盘,再向酒店方要求保留现场的原始视频。做完这些,她才走下舞台,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空了大半的桌子。
霍寂已经被阿衡推到出口附近。她叫住他:“霍先生。”
他停下轮椅,没回头:“这么快就改主意了?”
“我想知道,您为什么在这里。”许听澜说,“霍家和许家没有公开合作,您也没有必要替我解围。”
霍寂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半晌才道:“谁说我是来替你解围的?”
“那您是来干什么?”
“看热闹。”
许听澜不信:“霍先生的热闹门槛真高。”
“主要是别人家的戏票难买。”他语气懒散,“许小姐今天表现不错,至少没把水喝下去。”
许听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她盯着他的眼睛:“您知道那杯水有问题?”
霍寂没有回答,只对阿衡说:“把车开过来。她待会儿大概会很忙,别堵着人家。”
这句回避比任何承认都可疑。许听澜想追问,出口已经传来宾客的脚步声,周家的律师与酒店经理都朝他们走来。她知道现在不是追查霍寂的好时机,便把话咽回去,冷静地侧身让开路。
“我会查清楚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霍寂看着她,眼底似有一瞬很淡的温度,“你从来不喜欢糊涂账。”
许听澜僵了一下。
这话不像陌生人会说的。她想追问“从来”是什么意思,霍寂却已经转过身。阿衡推着他离开宴会厅,黑色轮椅经过玻璃门时,外头的天光正好落在男人肩头,把他身上的冷意照出一道清晰轮廓。
她握紧那张名片,忽然发现纸张背面似乎压着一行很浅的字。她凑近灯光,才看清那不是印刷字,而是一串用铅笔写下的日期。
十六年前的某个雨夜。
具体日期被磨得模糊,只剩一个“七”字还能辨认。
“许小姐?”酒店经理小心翼翼地走来,“周先生和周董事长想请您到贵宾室谈谈。还有,您刚才说的那笔三千万,周家希望先内部沟通,不要让媒体误会。”
许听澜将名片收进手包,转头看着他:“我不接受任何人替我决定什么该公开、什么不该公开。贵宾室可以去,话也可以谈,但刚才的录像和文件备份,请酒店依照流程保存。”
经理连连点头。
许听澜走出宴会厅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跳出来:
【陌生号码:不要相信周家任何一份“补充协议”。】
她看着这行字,没有立刻回复。号码没有保存,消息也没有署名。她抬头望向玻璃门外,霍家的车已驶出酒店门口,只剩尾灯在雨后湿亮的地面上留下一点红。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陌生人能在订婚宴刚结束时发来这种提醒,说明对方可能知道周家安排了什么,也可能只是想借机挑拨。她把短信截图保存,连同号码、接收时间一起记下,随后打给律师,要求核查周家是否曾经拟过补充协议。她不准备只因为一句话就相信发送者,但也不会放任这条线索消失。
律师问她要不要先回家休息,她看着宴会厅门口仍在聚集的宾客,摇了摇头:“先把今天的事情做完。周家既然想谈,就让他们谈清楚三千万、婚约和股权代持,不要只围着我有没有情绪打转。”
她已经渐渐意识到,周慕白最擅长的并不是撒谎,而是把问题从“他做了什么”变成“她为什么这样说”。他只要成功改变问题的方向,周围的人就会开始评判她的语气、脸色和动机,反而没人继续追问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。以后她每一次开口,都得先把问题钉在证据上。
今天只是第一笔账。她不能因为一个陌生男人留下的金字,就把自己的判断交出去。
但她也不会忘记。
她欠霍寂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