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的鎏金铜炉里燃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,缠上雕绘鸾鸟的梁木,闻着是清贵温和的味道,落在沈清辞鼻尖,却只余下化不开的冷。
凤印方才由内侍捧着,稳稳搁在她面前紫檀案上。白玉为质,篆刻着凤凰衔珠,触手冰凉,一如她此刻的心。
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宫人垂首鱼贯而入,捧着崭新的皇后袆衣,石青底色,金线织就百鸟朝凤,流光在衣料上缓缓游走。领头的尚宫屈膝行礼,声音恭谨:“娘娘,吉时将近,请您试袆衣,预备明日的册封大典。”
沈清辞垂眸看着那方凤印,指尖轻轻擦过印面上凹凸的纹路。三年前,沈家满门获罪,父亲斩于西市,兄长流放途中殁于瘴疠之地,母亲自缢在沈家祠堂。那一日,也是这样一方印玺,被萧景琰亲手收走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废去她后位,将她打入不见天日的冷宫。
那时他站在丹陛之上,玄色龙袍衬得眉眼冷硬,对她说:“沈氏通敌,罪证确凿,朕饶你不死,已是恩慈。”
她曾信他,信少年时御花园里他许诺的一生相守,信他说会护沈家周全。到头来,沈家的累累鲜血,铺成了他稳固皇权的台阶。
沈清辞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那套华贵袆衣上,淡淡开口:“放着吧。”
尚宫微微一怔,不敢多言,领着宫人退到一侧,大气不敢出。
殿门再次被人推开,明黄衣角先闯入视线。萧景琰来了。
他卸了朝服外的大氅,墨发玉冠束起,步伐从容,径直走到她面前。殿内宫人内侍齐刷刷跪伏一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他挥了挥手,所有人躬身退至殿外,殿门合上,偌大长乐宫,只剩他们二人。
“怎么不试衣?”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衣襟上。今日她没有穿华服,只一身月白常服,鬓间仅一支简单玉簪,不见半分即将封后的欣喜。
沈清辞扯了扯唇角,笑意浅淡,没有温度:“陛下何必来看。册封大典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,凤位给我,是陛下权衡利弊的选择,不是情分。衣服早一日晚一日试,又有什么要紧。”
萧景琰眸色微沉。他本以为,她能重回后位,心中或多或少,会残留几分旧日情分。那日她在御书房那句“你我君臣,再无情意”,他只当是一时气话。可此刻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,他才察觉,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女人,当真把从前的沈清辞,埋在了沈家的废墟里。
“清辞,”他放轻声音,往前走了半步,“当年沈家一案,内情复杂。朕当年有难处,并非全然想要置沈家于死地。如今朕为沈家平反,复你后位,你想要的,朕都给你了。”
“给我?”沈清辞低低笑出声,笑声轻脆,却裹着寒意,“陛下是给我沈家迟来的清白,还是给我父兄活过来的机会?是给我母亲重新站在祠堂里的机会吗?”
她抬眼直视他,目光锐利如刀:“沈家的冤屈,本就该昭雪。我沈清辞的后位,本就该是我的,不是陛下施舍的恩典。陛下需要沈家旧部的势力稳住朝堂,需要一个出身世家、能压得住后宫的皇后,所以才想起我。”
萧景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:“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直白?”
“在陛下面前,拐弯抹角,没有意义。”沈清辞垂落的手悄悄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,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,“我答应重登后位,有我的条件。第一,沈家旧部,不得再被猜忌打压;第二,后宫诸事,由我做主,旁人不得随意插手;第三,往后,陛下不必再同我讲往日情分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传到他耳中:“我做你的皇后,守好这中宫,打理六宫,维持皇家体面。我们是君臣,是帝后,仅此而已。枕边温情,再无可能。”
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,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,有愠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。他以为平反、复后位,可以换回从前,却不料,裂痕一旦生出血迹,再也缝补不回原样。
良久,他缓缓颔首:“好。朕答应你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案上那方凤印,声音低沉:“只是沈清辞,你记住,这凤位坐上去了,便再也没有退路。深宫凶险,虎狼环伺,不止前朝盯着沈家,后宫里,也有不少人不愿看见你重新站上来。”
沈清辞微微颔首,从容应下:“臣女谨记陛下提醒。风浪我见过,炼狱我待过,如今这点深宫算计,还吓不住我。”
萧景琰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厚重殿门开合,隔绝了殿外天光。
殿内重归寂静,沉水香依旧缓缓升腾。沈清辞独自走到案前,伸手抚过冰凉的凤印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一身凤袍,不是旁人艳羡的皇后尊荣。她要的,是守住剩下的沈家旧人,是盯着当年构陷沈家的仇敌,看着他们一个个,付出代价。
窗外风声掠过宫墙,呜咽如泣。
沈清辞抬手,将那套百鸟朝凤的袆衣缓缓展开。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,像一张华丽的囚笼。
从今往后,她以皇后之身,行走在这吃人的皇宫。情爱已死,仇恨为灯,前路漫漫,步步皆是棋局。
她轻轻收拢衣料,低声自语:“父亲,兄长,母亲,你们看着。清辞回来了。欠我们沈家的,我会一点一点,全部讨回来。”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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