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旧巷的残敌尽数肃清。
战火渐渐平息,硝烟被山间晚风一点点吹散。
满地弹壳、斑驳血迹、断壁残垣,昭示着方才那场死战的凶险。
众人简单收拾战场,确认无残留隐患,梁飞低声下令返程。
队伍启程归队,一路沉默。
方才一战人人疲惫,唯独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落在身侧两人身上。
尚习武走在队伍偏后,左臂无力垂落,整条手臂绷得僵硬。
旧伤彻底崩裂,新的血痕层层浸透绷带,一路走,一路有细碎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落在尘土里,点点猩红刺眼。
他面色发白,唇色浅淡,额间冷汗未干,显然痛得极重。
却依旧步履沉稳,身姿挺拔,半点不落队伍,也半点不叫苦。
只是那双眼睛,哪怕强忍剧痛,也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身侧的董小梅身上。
确认她安然无恙、毫发无伤,他紧绷的心弦,才勉强落地。
一路返程,山野安静,无人多言。
陈彩霞、王家将几人走在前头,极有默契地放慢脚步,悄悄拉开距离,把身后的空间,默默留给他们二人。
董小梅一路走得极稳、极静。
方才巷口那一幕,始终刻在她心底。
他弃战局、舍身扑挡、旧伤崩血、忍痛先问她安危。
还有清晨那句迟来三年的告白——不是愧疚,是深爱太迟。
她心底那片死水,早已被他一次次豁命守护,轻轻震裂细纹。
从前她九十九步奔赴,换不来他一眼偏爱。
如今她放下所有、淡然生活,他却步步以命相守。
人心从来不是冰块,冻得久,也会被滚烫真心一点点焐热。
快到驻地山脚时,董小梅忽然轻轻停下脚步。
她驻足,转头,看向身侧强忍伤痛的男人。
声音清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:
“站住。”
尚习武闻声,下意识停步,微微转头看她。
眼底还有未散的疲惫与痛感,却第一时间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董小梅目光落在他血色淋漓的手臂上,眸色微动:
“你伤口崩开了,一路流血,不能再拖。”
不等他回应,她径直开口:
“在这里处理好再回去。”
尚习武微怔。
从前三年,都是他冷漠、她主动;
如今,是她淡然停留,主动管他的伤。
他喉间微涩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离队,走到路边干净的青石旁。
山间树影婆娑,清风徐徐,四下安静无人。
董小梅蹲下身,从随身医疗小包里取出纱布、碘伏、药粉,动作熟练沉稳。
她从前猎户出身,常年外伤、常年自愈,战场上更是见惯伤痕,清创换药早已熟练至极。
她抬眸看他,语气平静克制:
“手臂抬一下。”
尚习武依言,极其缓慢地抬起左臂。
动作稍动,血色便又渗出一层,染红外层绷带。
董小梅指尖微顿,压下心口轻轻泛起的酸涩,伸出手,小心凑近他的臂膀。
她的指尖微凉,极轻、极柔。
刻意放得极缓,生怕扯痛他崩裂的伤口。
一层一层,她慢慢解开早已浸透鲜血的白纱布。
旧伤新伤重叠,皮肉撕裂的创口赫然映入眼底,狰狞刺眼。
方才为替她挡枪而彻底崩裂的伤口,血肉模糊,触目惊心。
看着这道为她而添的重伤,董小梅心底那道冰封许久的墙,又悄悄塌了一寸。
她垂着眼,睫毛轻颤,全程安静不语。
不言谢,不言愧,不言心动。
只认认真真、一寸一寸,替他清理污血、擦拭伤口、撒药、包扎。
距离极近。
他微微垂眸,便能看清她低垂的眉眼、认真沉静的侧脸。
微凉风拂过她的发梢,几缕碎发落在颊边,温柔得让人心颤。
三年来,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、安安静静地,被她温柔以待。
从前都是她追着他、看着他、盼着他。
如今角色颠倒。
尚习武心口酸胀滚烫,所有隐忍、所有后悔、所有迟来的爱意,尽数翻涌。
他低声开口,声音极轻:
“小梅,疼的是我。
你不用……觉得有负担。”
他怕她心软是愧疚,怕她动摇是亏欠,怕她的温柔只是出于补偿。
董小梅手上动作未停,头也未抬,淡淡回了一句:
“我没有负担。”
她语气坦然通透:
“战友情,救我护我,我替你换药,理所应当。”
顿了顿,她终是抬眸,目光清澈平静,直直看向他眼底:
“只是尚习武。”
“我分得清。
什么是亏欠,什么是真心。
什么是从前,什么是现在。”
短短几句话,温和却有力。
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点温柔就雀跃半天、卑微欢喜的小姑娘。
她死过一次、通透一次、成长一次。
她如今的松动,不是心软妥协,不是重蹈覆辙。
是看见真心,承认动容,顺其自然。
尚习武望着她清亮如水的眼眸,心口骤然安定下来。
他懂了。
她没完全回头。
但她,不再全然冰封。
药上好,纱布层层缠稳,系结平整利落。
董小梅收回手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臂肌肤,两人皆是微顿。
一丝极淡的温热触碰,转瞬即逝。
暧昧无声滋生,轻轻缠绕在两人之间。
她站起身,后退半步,重新拉开稳妥分寸,恢复淡然模样:
“好了。
回去别再剧烈动作,别再崩开伤口。”
依旧是战友叮嘱,克制、得体、清醒。
可眼底深处,早已不是从前全然无波的静水。
有松动、有动容、有涟漪、有渐渐回暖的心意。
尚习武看着她,眼底盛满温柔与珍重,轻声应:“好。
我听你的。”
他听她的。
从前三年,她句句听他、事事随他。
往后余生,他事事听她、步步随她。
风过山林,光影温柔。
九十九步年少痴恋,早已落幕。
可从这一刻开始——
冰封渐融,初心回暖。
顺其自然的天平,早已悄悄,偏向了他这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