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收九十九步，换他万般迁就

战队临时驻处是山间一处安稳民房，清静隐蔽，最适合养伤。

董小梅被救回来整整两日，一直昏昏沉沉睡着。

满身外伤加内伤，高烧反复，脸色始终是一片惨淡的白。

队里所有人都默契放轻动作、压低声音，生怕吵到这个死里逃生的小姑娘。

从前的董小梅，是队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。

爱笑、爱闹、永远精力充沛，打完仗总围着大家打转，尤其喜欢追在尚习武身后，一声声习武哥叫得清甜软糯。

可这两日，屋里静得吓人。

她醒得不多，醒时也只是安安静静靠着床头发呆，眼神淡淡的，没有波澜，没有笑意，也再没有看过那个守在门口的人一眼。

所有人都看出她变了。

唯独尚习武，体会得最刺骨。

这两日，他几乎寸步未离。

从前的他，永远克制、永远疏离、永远刻意和她保持距离。

她凑上来九十九次，他便退后九十九次，怕乱世给不了她安稳，怕自己耽误她年少，只能冷着脸、硬着心肠推开。

可自从囚牢那场死别惊魂过后，

他所有的冷静自持，彻底崩塌。

他站在门外，静静看着窗边养伤的小小身影。

她瘦得脱了形，绷带缠满手臂肩头，脸色苍白，安安静静坐着，像一朵被霜雪打过的花，不再热烈盛放，只余沉静内敛。

小梅醒着，能清晰感知到门口那道灼热、局促、从未移开的目光。

换做从前。

只要他看她一眼，她便能开心半天。

哪怕只是一句冷淡叮嘱，她也会立刻凑上去，叽叽喳喳跟他说话。

那三年，她主动、她奔赴、她热情、她执着。

九十九步，步步滚烫，步步真心。

可如今死过一次，她彻底通透。

她微微垂眼，神色平静无波，刻意放平了所有心绪。

不再心动、不再期待、不再试探、不再勉强。

顺其自然。

他看她，她不回应；

他靠近，她不迎合；

他沉默，她也不再主动找话。

她只是安静喝水、安静养伤、安静换药，待人温和有礼，却偏偏对他——分寸十足、疏离至极。

尚习武站在门口，心口一点点发慌。

这种陌生的冷淡，比战场上的枪伤刀痛，更磨人。

从前他嫌她太黏、太闹、太执着，

如今她不闹了、不黏了、不追了，

他却第一次尝到了心慌失措、空落落的滋味。

他终于知道——

原来被一个人满心满眼喜欢三年、随时回头都有人在的底气，早就刻进了他习惯里。

只是从前他不懂珍惜。

尚习武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，放轻脚步，慢慢走进屋。

他手里端着温好的药，温度调得刚刚好，不烫不凉，是他一遍遍试出来的温度。

换以前，这些活他从不会主动做。

她受伤、生病，都是自己扛、自己忍，顶多换来他一句冷冷的“注意安全”。

可今日，他主动端药、主动照看、主动迁就。

他走到床边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：

“药温好了，喝一点。”

董小梅抬眸看他一眼。

眼神干净、礼貌、淡然。

没有欢喜、没有羞怯、没有依赖、没有委屈。

平平淡淡，像看普通战友。

“谢谢习武哥。”

她声音虚弱，语气疏离客气，疏离得让人心头发堵。

她伸手自己去接碗，指尖轻轻、克制，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触碰。

从前她最爱偷偷碰他的衣袖、爱挨着他站、爱跟他并肩走路。

如今，她一寸不越，半步不沾。

尚习武指尖僵住。

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，心口骤然发闷。

他低声哄，放低了所有姿态：

“你手有伤，我喂你。”

若是从前，她定会眉眼弯弯，乖乖仰头等着他投喂，开心一整天。

可现在，董小梅只是轻轻摇头，淡淡一笑：

“不用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
她坚持自己端过药碗，小口小口喝完，动作安静从容。

全程没有多余一句话，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
喝完药，她将碗轻轻递还，礼貌周全，进退有度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侧身转头，看向窗外山林，不再理他。

彻彻底底的淡然，彻彻底底的放下。

尚习武拿着空碗，僵在原地。

屋里静得可怕。

他看着她单薄的侧影、缠满绷带的手臂、安静沉默的模样，

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。

他终于清晰感知——

那个追了他三年、走了九十九步、满眼是他的小姑娘，真的停下来了。

她不再向他靠近半步。

她收回了所有热情、所有偏爱、所有执念。

她把最后一步，留给了自己。

屋外，廊下。

梁飞、尚习文、陈彩霞、王家将几人静静站着，早已看穿一切。

陈彩霞轻轻叹气，低声道：

“小梅这次，是真的放下了。以前多黏习武哥，现在半点不主动了。”

尚习文眸光沉静，淡淡开口：

“我哥，慌了。

他从前克制，是怕亏欠。

如今小梅冷淡，他才知道，他早已习惯她的偏爱。”

王家将啧啧两声：

“高冷战神栽了！人家拼命追他的时候他不珍惜，人家一放手，他彻底乱套。”

众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
屋里的尚习武，彻底没了往日的冷硬孤傲。

他站在床边，手足无措、进退两难。

想靠近，怕她反感；

想退后，怕彻底疏远；

想说话，怕她客气；

想疼她，却连资格都像是没了。

最终，他只能笨拙地、一点点学着迁就。

他拿过厚实的薄毯，轻轻盖在她肩头，动作轻得生怕碰疼她：

“风凉，盖好。”

小梅依旧淡淡应声：“嗯。”

一个单字，客气、疏远、无波无澜。

尚习武喉间发涩。

他低声，极轻极轻地补了一句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：

“小梅，以后……我护你。

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
从前都是她拼命奔赴他。

从今往后。

换他一步步，笨拙、认真、全力以赴，走向她。

换他迁就她、守护她、弥补她，

换他，来追她。

窗外山风轻落，屋内安静无声。

小姑娘心静如水，早已放下执念，顺其自然。

而那个曾经冷漠克制的铁血硬汉，

终于在她彻底收心之后，

慌了心神，动了真心，

心甘情愿，为她低头、为她迁就、为她倾覆所有温柔。

九十九步她走完，无怨无悔。

最后一步，余生漫漫，换他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