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,秋。
青州,落霞城。
这一日,太玄剑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,在城外的问仙台举行。
天还未亮,整座落霞城便已人声鼎沸。
街道两侧挤满了人,卖灵符的、卖丹药的、算命的、看热闹的,甚至连城中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修仙世家,也派出了自家的年轻子弟。
只因今日来主持大典的,是太玄剑宗的内门长老。
太玄剑宗,青州第一仙门。
凡能拜入其中者,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外门弟子,也足以令一个家族兴盛数十年。
问仙台上,九根白玉石柱直插云霄。
每根石柱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,晨光落下时,符文便会浮现出淡淡的灵光。
台前,少年少女们排成长龙。
人群最后方,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衣少年。
少年约莫十六岁,身形清瘦,眉眼却很锐利。他的背后背着一柄用破布缠裹的长剑,剑柄磨损严重,剑鞘甚至裂了一道口子。
他叫陆沉舟。
在落霞城,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。
三年前,陆家还是城中一个不大不小的修仙家族。可一夜之间,陆家满门遭难,宅院被焚,家产被夺,族中修士死伤殆尽。
陆沉舟的父亲陆天河,也在那场大火中失踪。
有人说他叛逃了。
有人说他盗走了陆家至宝,被仇家追杀。
还有人说,他早已死在城外的乱葬岗。
陆沉舟不信。
因为那场大火发生的前一夜,父亲曾把一柄断剑交到他手中,神色凝重地说过一句话。
“舟儿,记住。”
“若有一天,你看见天上出现黑色的星辰,千万不要相信任何自称要救你的人。”
第二天,陆家便没了。
自那以后,陆沉舟靠替人搬货、进山采药、猎杀低阶妖兽勉强活了下来。
三年来,他找过所有能找到的人,问过所有可能知情的修士。
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。
没有灵根的人,不配知道修仙界的秘密。
于是他来了。
来到了问仙台。
他要修仙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“下一个!”
台上忽然传来一声高喝。
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快步走上前,将手掌按在白玉石柱上。
片刻之后,石柱光芒大盛,赤红色的火焰自柱底一路冲上顶端。
“火灵根,中品!”
负责登记的执事微微点头。
少年顿时喜形于色,台下更是响起一片惊叹。
“中品火灵根!这资质已经不错了!”
“听说今年太玄剑宗招收弟子的要求极高,能有中品灵根,至少有机会进入外门!”
那少年昂首走下台,经过人群时,故意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陆沉舟。
“喂,废物。”
他咧嘴一笑。
“你也来测灵根?莫不是觉得自己死得还不够快?”
周围响起几声哄笑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三年来,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。
若每一句都要计较,他早就死在某条无人问津的巷子里了。
“下一个!”
陆沉舟迈步上前。
“姓名。”
“陆沉舟。”
负责登记的执事原本正低头记录,听见这个名字,手上的笔忽然停住。
他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陆沉舟一眼。
“陆家那个?”
“是。”
执事的目光变得有些冷淡。
“伸手。”
陆沉舟走到石柱前,缓缓将右手按了上去。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他闭上眼,努力感受着身体深处那一丝微弱的气息。
三年前,父亲曾教过他引气入体的法门。
他练了整整三年。
每一个夜晚,每一次呼吸,每一滴汗水,他都没有停下。
可无论怎样尝试,那扇通往修行的大门始终紧闭。
此刻,他仍不肯放弃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十息。
石柱毫无反应。
执事皱起眉头。
“再试一次。”
陆沉舟咬紧牙关,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。
依旧一片死寂。
就在这时,石柱上忽然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光。
快得仿佛只是错觉。
下一刻,石柱彻底暗了下去。
执事收回手,冷冷道:
“无灵根。”
“经脉闭塞,无法引气入体。”
他顿了顿,毫不留情地补上最后一句。
“此生无望仙途。”
四周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笑声四起。
“哈哈哈哈!我就说嘛!”
“一个凡人也敢来参加仙门大典?真把自己当人物了?”
“赶紧下去吧,别耽误后面的人!”
那个拥有中品火灵根的华服少年更是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陆沉舟,你还是回去替人搬货吧!仙门可不是你这种废物能进的地方!”
执事抬手一挥。
“下一个。”
陆沉舟没有动。
他的手依旧按在石柱上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此生无望仙途。
这八个字,像一柄刀,终于斩断了他三年来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希望。
不能修仙。
就查不出当年陆家大火的真相。
找不到父亲。
更无法知道,那些人究竟为何要灭他满门。
他缓缓收回手。
低下头。
片刻之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轻得几乎没人听见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背起那柄破剑,转身便走。
既然仙门不收他,那他便另寻他路。
既然天不让他修仙,那他便……
“等等。”
就在此时,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高台上传来。
整座问仙台瞬间安静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高台之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青年。
青年约莫二十岁,长发以银冠束起,衣袍上绣着太玄剑宗的云纹。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,剑鞘没有任何装饰,却隐隐有寒芒流转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便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。
风掠过他的衣袖。
云停在他的身后。
有人认出了他,顿时失声惊呼。
“谢无极!”
“竟然是谢无极!太玄剑宗首席弟子!”
“传闻他已经踏入金丹境!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?”
谢无极没有理会那些声音。
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陆沉舟背后的那柄断剑上。
从方才开始,他腰间的本命剑便一直在颤动。
起初只是轻微震鸣。
但就在陆沉舟转身的刹那,那柄陪伴他十余年、从未失控的剑,竟自行冲出了剑鞘!
铮——!
一道清越剑鸣响彻长空。
谢无极五指一握。
剑光骤然停在半空。
他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间,他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气息。
不是灵气。
不是妖气。
更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熟知的力量。
那是一种仿佛来自天地诞生之前的古老意志。
而那股意志的源头,竟是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。
谢无极缓缓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陆沉舟转过身。
“陆沉舟。”
“你背后的剑,从何处得来?”
陆沉舟的眼神顿时变了。
他可以忍受别人嘲笑他的出身,可以忍受别人骂他废物。
唯独那柄剑不行。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“与你何干?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那可是谢无极!
太玄剑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!
别说落霞城,便是整个青州,也没几个年轻修士敢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。
华服少年更是急忙站出来,指着陆沉舟怒喝。
“放肆!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对谢师兄无礼?还不跪下赔罪!”
陆沉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我的剑,不卖。”
谢无极沉默片刻。
忽然,他笑了。
那笑意极淡,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问仙台中央那座从未开启过的古老石台。
“陆沉舟,你可敢再测一次?”
执事一怔。
“谢师兄,此人没有灵根,方才已经测过……”
“我问你了吗?”
谢无极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执事脸色一白,立刻闭上了嘴。
谢无极重新看向陆沉舟。
“那座石台名为问天台,据说建于三千年前,连太玄剑宗都无法彻底弄清它的来历。”
“若你能让它产生半分异象,我便亲自向宗门举荐你。”
陆沉舟眉头微皱。
“若不能呢?”
“那便证明你与仙道无缘。”
“好。”
陆沉舟答得干脆。
“我试。”
他走向石台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
四周的目光像无数根针,刺在他的背上。
有人期待看见笑话,有人等着谢无极出丑,也有人隐隐觉得,今日的问仙台,恐怕不会如此简单地结束。
陆沉舟来到石台前。
石台通体漆黑,表面刻满了早已模糊的纹路。
没有灵气波动。
没有符文光芒。
甚至连最基本的阵法气息都不存在。
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陆沉舟伸出手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石面的刹那,他背后的断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嗡!
他猛地回头。
剑鞘之中,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。
像是某个人在沉睡了无数岁月之后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……终于。”
陆沉舟瞳孔骤缩。
那声音,他从未听过。
却莫名有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感觉。
紧接着,石台之上,突然浮现出一滴黑色的水珠。
水珠悬空而起。
没有落地。
没有散开。
只是在阳光下缓缓旋转。
下一瞬。
天地骤暗!
轰——!!!
九根白玉石柱同时炸出刺眼的光芒。
天穹之上,原本万里无云的苍穹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。缝隙深处,一颗又一颗黑色星辰接连亮起。
那些星辰没有光芒。
却让所有仰望天空的人,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。
远处山脉中,沉睡千年的妖兽同时仰头咆哮。
千里之外,太玄剑宗的禁地之中,九座尘封的剑冢接连震动。
一位闭关数百年的太上长老猛地睁开双眼,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望向落霞城的方向,声音颤抖。
“那个人……不是早就死了吗?”
问仙台上。
陆沉舟的手终于按在了石台之上。
刹那间,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轰然灌入他的身体。
他的经脉仿佛被烈火焚烧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,胸口那颗沉寂十六年的心脏,竟在此刻发出了第二道心跳。
咚!
咚!
两道心跳。
一前一后。
仿佛有另一个生命,正在他的身体深处苏醒。
陆沉舟痛得跪倒在地。
他咬住牙,双手死死撑着石台,额头青筋暴起,却没有发出一声哀嚎。
“我不管你是什么……”
“也不管你想让我做什么……”
他盯着眼前那片不断崩裂的虚空,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。
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我父亲在哪里?!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那片黑暗深处,忽然浮现出一双巨大而冰冷的眼睛。
它俯视着陆沉舟。
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。
紧接着,一道古老的声音响彻天地。
“天命已醒。”
“逆命者归位。”
“即刻——诛杀!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,天空中那片黑暗骤然化作一只遮天巨手,朝着问仙台轰然压下!
“退!”
谢无极脸色骤变。
他一步踏出,腰间长剑发出前所未有的清鸣。
剑光冲天而起。
一道百丈剑影直斩苍穹!
轰隆!
剑影与巨手相撞。
整个问仙台瞬间崩裂,狂暴的气浪将无数人掀飞出去。
谢无极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竟被那股力量震退十余步。
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天空。
自己这一剑,足以斩杀寻常金丹修士。
可那只巨手,竟连一丝裂痕都没有出现!
这究竟是什么力量?
就在他准备再次出剑时,陆沉舟忽然抬起了头。
他的双眼,一只漆黑如夜,一只亮如星辰。
那柄陪伴他十六年的断剑,终于自行出鞘。
锈迹剥落。
碎裂的剑身寸寸复原。
一道漆黑剑光冲天而起,贯穿云层,直抵天穹深处!
紧接着,陆沉舟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来自天空。
而是来自他的身体。
“吾名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,仿佛跨越了三千年的岁月。
“葬天。”
下一刻。
陆沉舟握住了剑柄。
没有人教他如何出剑。
没有人告诉他该如何运转灵力。
可那一瞬间,他仿佛已经练过这一剑千千万万次。
他抬手。
挥剑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。
只有一道简单到近乎笨拙的斩击。
黑色剑光迎上苍穹巨手。
天地之间,忽然安静下来。
然后——
咔。
一道细微的裂痕,出现在那只遮天巨手之上。
紧接着,裂痕飞速蔓延。
轰!!!
巨手寸寸崩碎,化作漫天黑色光雨。
天空中的黑色星辰接连熄灭。
那道古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怒。
“你竟敢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黑暗退散。
阳光重新洒落大地。
而陆沉舟手中的长剑,也在这一刻重新化作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,身体向前倒去。
意识彻底消散之前,他看见一个白衣身影冲破漫天尘埃,朝自己奔来。
那个人的脸上,再没有往日的冷漠与从容。
只有震惊。
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。
谢无极接住了陆沉舟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少年,忽然发现,对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那柄断剑。
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远处,太玄剑宗的长老们已纷纷御剑赶来。
有人看见破碎的问天台,当场跪倒在地。
有人望着陆沉舟,眼中只剩下恐惧。
而谢无极缓缓抬起头,望向天穹深处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今日之后,整个修仙界都将发生巨变。
因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,已经醒了。
他沉默片刻,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。
“陆沉舟。”
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从今日起,你最好别死。”
因为就在刚才,那柄从不认主的太初仙剑,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了一句话。
——
找到他。
保护他。
然后,在他想起一切之前,杀了他。
谢无极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而陆沉舟的眉心深处,一枚沉睡了三千年的黑色印记,缓缓亮起。
第一章·完1
好看的要晕倒了,不够看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