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聚义第三日,梁山泊的晨雾还没散尽,忠义堂上的酒气却已浓得呛人。
一百零八人歃血为盟不过七十二个时辰,石碣天文的墨迹未干,堂内仍挂着"替天行道"的杏黄旗。宋江端坐正中,满面红光,正举着酒碗要说什么。
然后他就倒了。
碗摔在地上,酒洒了一地。宋江嘴唇发紫,手指抽搐着指向堂下,喉间发出"咯咯"的声响,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,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
堂内死寂了一瞬。
李逵第一个跳起来,赤红着眼吼道:"哥哥!哥哥你怎么了!"他扑上去摇宋江的肩膀,却只摇出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。
吴用脸色煞白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盯着宋江嘴角那缕黑血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方才入席的每一个人——谁碰过那碗酒?谁离得最近?
"有人下毒!"花荣的弓已经拉开,箭尖在堂内扫了一圈,"方才给哥哥斟酒的是谁?"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堂侧。
负责斟酒的是个新入伙的头领,叫段景住,盗马贼出身,排在地煞末位。他此刻跪在地上,浑身筛糠似的抖:"不、不是我!我只是按军师吩咐把酒端上来,酒是厨房送来的,碗是公用的……"
"放屁!"李逵拎起板斧就要砍,被燕青一把拦住。
卢俊义从座位上站起,声音低沉:"先别杀人。公明哥哥刚死,梁山不能先乱。"
他说这句话时,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卢俊义,河北玉麒麟,生擒史文恭,晁盖遗言指定的继任者,梁山第二把交椅。此刻宋江暴毙,他是最有资格说话的人。
但吴用已经恢复了镇定。他挥了挥手,命人将宋江遗体抬入后堂,又派人封锁厨房、查验酒具,然后缓缓开口:"诸位兄弟,公明哥哥遭奸人暗算,此事必须彻查。但在查出凶手之前,梁山不可一日无主。按晁天王遗言——"
"按遗言,捉得史文恭者为梁山泊主。"鲁智深粗声打断,"卢员外擒的史文恭,这第一把交椅,本就是他的。"
武松抱臂站在鲁智深身后,没有说话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关胜捋着长须,缓缓道:"卢员外武艺天下无双,出身清白,坐第一把交椅,关某无异议。"
呼延灼点了点头。降将派表态了。
林冲坐在角落里,沉默良久,最终也低声道:"卢员外……合适。"
柴进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他掌管钱粮,不涉兵权,谁坐第一把交椅对他影响不大,但他知道,此刻表态比沉默更安全。
李俊靠在堂柱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看不出情绪。张横、张顺、阮氏三雄等人也都没有出声。水军派的态度,像水泊上的雾一样模糊。
李逵红着眼瞪着卢俊义,嘴里嘟囔着什么,但被戴宗按住了肩膀。花荣的弓慢慢放了下来。
于是,在大聚义后的第七日,卢俊义坐了第一把交椅。
仪式很简单。吴用主持,公孙胜做法,众人重新对天盟誓。卢俊义穿着宋江留下的锦袍,坐在正中那张虎皮椅上,身形高大,面容威严,却怎么看都像是借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。
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:"公明哥哥之仇,必报。梁山之志,不变。"
没有人鼓掌,也没有人欢呼。堂内只有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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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俊义坐稳第一把交椅后的第三十天,梁山开始分裂。
分裂不是从刀兵开始的,是从沉默开始的。
三山派的人越来越少出现在聚义厅。鲁智深、武松、杨志、史进,这些人原本就与宋江的招安路线貌合神离,如今宋江死了,卢俊义又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贵公子,他们连敷衍都懒得敷衍。
有一天吴用去找鲁智深议事,花和尚正在菜园里浇菜,头也不抬:"军师有事找寨主去,洒家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。"
吴用笑着退出来,转身就去了关胜营中。
降将派倒是越来越活跃。关胜、呼延灼、秦明、董平,这些朝廷出身的军官本就与卢俊义气味相投,如今卢俊义坐正位,他们自然成了最得力的臂膀。吴用乐见其成——他需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,也需要一支支持招安的力量。
但水军派开始不对劲。
李俊称病不出已经半个月了。张横、张顺、阮氏三雄也渐渐疏远了聚义厅。有一天阮小七喝醉了,在码头骂街:"什么替天行道!宋公明死了,这梁山早就变味了!"
燕青把这话传给卢俊义时,卢俊义皱着眉问:"那该如何?"
燕青低声道:"主人,您坐这个位置,本就勉强。如今各派心思浮动,您若不能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方略,迟早……"
"迟早什么?"
燕青没有说下去。
那天夜里,李俊带着童威、童猛悄悄下了山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敢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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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江死后第一百日,忠义堂上发生了一场没有流血的政变。
那日聚义,吴用提出了一件大事:朝廷派了使者来,愿意谈招安。
堂内哗然。
鲁智深拍案而起:"招安?宋公明就是死在招安这条路上的!你们还要走老路?"
关胜冷声道:"公明哥哥之死,是奸臣所为,与招安无关。我等替天行道,最终还是要归顺朝廷,方是正途。"
"正途?"武松冷笑,"高俅、蔡京把持朝政,归顺他们算什么正途?"
"那依你之见,梁山要反到几时?"董平反问。
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。卢俊义坐在正中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他不懂政治,不懂权谋,甚至不懂如何平衡两派的情绪。他只会打仗。
吴用适时开口:"寨主,此事关系梁山存亡,需从长计议。不如先请朝廷使者入山,听听条件,再做定夺。"
卢俊义点了点头。
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刻,林冲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林冲是梁山元老,火并王伦、拥立晁盖,资格比在场任何人都老。他平日里沉默寡言,极少表态,但此刻他缓缓走到堂中,对着卢俊义抱拳一礼。
"卢员外,"林冲的声音很平静,"林某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林教头请讲。"
"晁天王遗言,捉得史文恭者为梁山泊主。员外擒了史文恭,坐这个位置,名正言顺。但梁山不是员外一个人的梁山。当年晁天王在时,事事与众兄弟商议;宋公明在时,虽有心机,倒也听得进不同声音。如今员外坐正位,事事听军师一人之言,降将派坐大,三山派离心,水军派离散——这梁山,还是当年那个梁山吗?"
堂内鸦雀无声。
卢俊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话。因为林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
吴用微笑道:"林教头多虑了。山寨事务繁杂,寨主日理万机,自然要有所倚重。关胜、呼延灼等兄弟都是朝廷出身,懂体制、懂规矩,由他们协助招安事宜,是最合适的。"
"最合适的?"鲁智深哈哈大笑,"吴学究,你这张嘴,当年能把卢员外从大名府骗上梁山,如今又想骗我们去送死?"
吴用笑容不变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,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。
"报——!山下水军大营,李俊头领留下一封信,带着童威、童猛走了!张横、张顺、阮氏三雄……也都不见了!"
卢俊义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。
水军派,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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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俊走后第三个月,梁山正式分裂。
没有大战,没有厮杀,只是有些人走了,有些人留下了。
鲁智深、武松、杨志、史进带着三山派的人马下了山,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们去了二龙山旧地,有人说他们投了别处的山寨,也有人说他们散入江湖,从此不问世事。
林冲没有走。他留在了梁山,但再也不参与聚义。每日只是在营中练兵,练完兵就回房喝酒,喝醉了就睡,醒了再练。
柴进也没有走。他掌管钱粮,走不了,也不想走。他只是越来越沉默,常常一个人坐在账房里,看着账本发呆。
燕青劝过卢俊义很多次,让他主动放权,退居二线,让吴用和关胜去打理招安的事。卢俊义每次都摇头:"我是寨主,怎么能退?"
燕青叹气道:"主人,您坐这个位置,不是因为您想坐,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坐。但现在,连这个理由也不够了。"
卢俊义听不懂。
吴用和关胜开始主导招安谈判。朝廷的条件很苛刻:梁山解散,头领分批授官,但必须交出兵权,分批入京受审。
关胜觉得可以接受。呼延灼也觉得可以接受。
卢俊义犹豫不决。
吴用替他做了决定。
招安诏书下来的那天,梁山泊上只剩了不到六十人。降将派几乎全留,宋江嫡系中花荣、戴宗留了下来,李逵哭着要跟着,被戴宗硬拉住了。柴进留了下来,李应留了下来,公孙胜早已回山修道,林冲留了下来但拒绝受封。
吴用站在忠义堂前,看着稀稀拉拉的人群,忽然想起大聚义那日的一百零八人。
他笑了笑,对卢俊义说:"寨主,该下山了。"
卢俊义点了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忠义堂上的"替天行道"四字,转身下了山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,燕青已经收拾好了细软,留下一封信,悄然离去。信上只有八个字:
"雁序分飞,各投其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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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后,有人在暹罗国见到了李俊。他成了那里的国王,童威、童猛做了大臣。
也有人在杭州六和寺见到了鲁智深。他听潮圆寂,武松在他身边出了家,断了一条臂,活到八十岁。
燕青隐姓埋名,挑着一担金银,消失在江湖深处。
林冲留在六和寺养病,半年后病故。武松照顾了他最后的日子。
柴进辞官回乡,无疾而终。李应也辞了官,和杜兴一起回乡做了富豪。
关胜授大名府总管兵马,酒后坠马,得病身亡。
呼延灼领大军抗金,战死淮西。
花荣和吴用去了蓼儿洼,在宋江墓前双双自缢。
卢俊义被授庐州安抚使,赴任途中,饮了御膳中的水银,乘船时失足落水,溺亡。
梁山泊的水依旧浩荡,忠义堂的旗帜早已不在。
替天行道四个字,终究成了一场梦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些活着的人还会想起大聚义的那一日——一百零八人歃血为盟,杏黄旗猎猎作响,所有人都以为,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。
没有人想到,宋江死后的第一把交椅,坐上去的不是英雄,而是一个时代的句号。1
作者大大,下一章快更呀,不够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