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黛在丽昭仪宫里做了十二天的粗使宫女。
十二天里她把正殿到后罩房之间每一块砖都擦了三遍,廊下六根朱漆柱子各抹了两遍桐油,茶房里四十六只茶碗每一只都过了她的手。她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,在承安伯府连洗脸水都是碧桃端到跟前来的。如今她跪在地上拿竹片刮砖缝里干结的泥点子,指甲劈了两根,疼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第二天一早照样爬起来去井台打水。
刘嬷嬷对她还算满意。“阿棠这丫头,病了一场倒比从前勤快了。”从前那个阿棠大约是个偷奸耍滑的,君黛听刘嬷嬷话里话外的意思,这宫女在浣衣局就是出了名的“磨洋工”——洗衣裳只揉领子和袖口,中间的泥印子拿水一浸就捞出来晾,晒干了硬邦邦一块,穿的人一抖搂直掉渣。管事姑姑训了她三回,她当面应得好好的,一转身照旧。后来实在容不下,才踢到丽昭仪这边来做粗活。
君黛不一样。她干活干净。她在承安伯府做了十八年的主子,最知道什么样的活计能入得了主子的眼。砖缝刮得干净了,廊柱抹得亮了,茶碗拿滚水烫过再用细布擦干,对着日头照一照,没一点水渍。这手本事搁从前是挑下人的,如今轮到她来做,竟然做得比谁都好。
丽昭仪身边的大宫女叫芳蹊,是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个儿,脸长眉毛淡,颧骨上有几点雀斑。这天她到茶房来提水,正撞见君黛把茶碗一只只拿细布包好了放进橱里,码得整整齐齐,碗口朝一个方向,柄朝一个方向。芳蹊多看了两眼,问刘嬷嬷:“这个新来的倒利索,从前在哪处当差?”
刘嬷嬷说浣衣局的。芳蹊“啧”了一声,说浣衣局那地方能养出这种手艺来?稀奇。又问叫什么。刘嬷嬷说叫阿棠。
芳蹊把“阿棠”两个字念了一遍,提着水走了。君黛在茶房里听见了,手上没停,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这个人。芳蹊是丽昭仪贴身的人,能在她跟前说上话的。
君黛不急。她从前最缺的就是耐性。在承安伯府的时候,她想要什么从来不过夜,想踩谁转头就踩,郭虞凤总说她“沉不住气”,她还不服。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,一张嘴、一口气、一双起了茧子的手。她得慢着来。
她开始留意芳蹊。芳蹊每日辰时到茶房提一壶滚水,给丽昭仪冲一盏雨前龙井,配上两碟点心。点心是御膳房统一做的,丽昭仪不爱吃甜的,每回都剩大半碟,芳蹊再原样端回来。君黛把这事记在心里。过了两天,她在茶房后头的小泥炉上蒸了一碟山药糕。做法是她从前在承安伯府吃腻了的,厨娘拿山药蒸熟碾成泥,掺一点点糯米粉,包一小勺桂花蜜进去,上笼蒸一炷香,出锅拿模子压出花来,又软又糯又不腻,当茶点正好。
她端着山药糕去找芳蹊。“姐姐,我瞧昭仪娘娘不爱吃甜的,这是我从前跟家里老人学的,拿山药做的,不怎么甜。姐姐要是觉得还行,就试试。”
芳蹊皱了皱眉,看了她一眼。君黛知道这一眼的意思:一个粗使丫头,也配往昭仪桌上端东西?但她把山药糕摆在碟子里,雪白粉嫩,码得齐整,热气里裹着桂花香,卖相上真挑不出毛病来。芳蹊犹豫了一下,捏了一块尝。嚼了两口,眉毛松开了,又捏了一块。
“行,”芳蹊咽下去说,“我端进去试试。要是娘娘赏脸吃一口,算你的造化。”
那天下午,芳蹊把空碟子端回茶房,脸上淡淡的,只说了一句“娘娘问是谁做的”。君黛低头说:“姐姐替我回,粗使阿棠。”芳蹊“嗯”了一声走了。第二天早上,芳蹊来提水的时候多带了一句话:“娘娘说以后茶点就照这个路子做,别太甜。你叫阿棠是吧?好好当差。”
君黛屈膝道谢。芳蹊走了之后,刘嬷嬷凑过来,那圆脸上堆了点笑,语气却酸溜溜的:“阿棠出息了,往后要往正殿走了,可别忘了我这老婆子。”
君黛把抹布拧干了,轻声细语地说:“嬷嬷说哪里话。我病得跟死人一样的时候,是嬷嬷拿抹布给我擦的脸。这份情我记得。”刘嬷嬷的圆脸立刻绷不住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君黛低着头继续擦桌子。有些话她从前不肯说。在承安伯府的时候,她使唤下人从来都是呼来喝去,郭虞凤教她:当主子要有主子的款儿,跟下人说软话,他们就蹬鼻子上脸。可如今她也是下人了。她发现说两句软话也不难,换来的东西比摆主子款儿多得多。
进了正殿伺候茶点之后,君黛见丽昭仪的次数就多了。周芙跟她记忆里有些不一样。君黛从前只见过周芙一回,是魏娆认亲之后的事了。那时候周芙坐在承安伯府的正厅里,穿一身真红大袖衫,满头珠翠,腰板挺得笔直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一句都像是在棋盘上落子。那时候君黛躲在屏风后头偷看,心里怕得不行,觉得这个女人比郭虞凤厉害十倍。
如今她天天给丽昭仪端茶。周芙不穿大袖衫了,在宫里日常只着半旧的窄袖宫装,头上的钗环也简省,有时候连粉都不敷,眼角细纹看得清清楚楚。她脾气不好,对下人也严苛,但跟郭虞凤那种“不顺眼就拖出去打”的狠辣不同,周芙的严是另一种:你东西没摆对,她不骂你,只让你看着她的眼睛重新摆一遍。摆对了就挥挥手叫你走,摆不对就让你一直摆。芳蹊说昭仪娘娘从前吃过亏,最恨人糊弄事。
君黛理解她。从云端跌下来的人,对底下人的要求就只剩下一条:别骗我。因为别的地方她都拿捏不住了。
有天傍晚,君黛端茶进去,周芙正坐在窗前看一封信。信纸摊在案上,周芙一只手按着信纸边角,另一只手支着下巴,眉头皱得很紧。君黛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,退到一旁站着,等着收杯子。她扫了一眼那信纸。字迹她认得,魏娆的。魏娆写字爱把撇捺拉得老长,收笔的时候往上挑,承安伯府里但凡见过她字的人都说不像大家闺秀的笔法,倒有几分江湖气。
信只有短短几行。君黛没敢多看,但她瞥见了最后一句:“……东西退回了,往后不必再送。”
周芙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案上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忽然说了句:“阿棠,你觉得这东西退回来,是嫌少,还是嫌多?”
君黛的脊背僵了一下。她飞快地想了三遍该怎么回。周芙在问她怎么想的,这就是个坑。说嫌少,那是揣测翁主贪心;说嫌多,那是暗示昭仪送过了头。怎么说都不对。
“奴婢愚钝,”君黛垂着眼睛说,“只觉得东西退回来了,总归是还没送到人心坎上。要是送到心坎上了,一匹布也是好的,一匣子珠也是好的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周芙笑了一声,很短,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她把茶盏往君黛这边推了推,“下去吧。”
君黛收了杯子退出来。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周芙自言自语,声音压得很低:“送到心坎上……我连她心坎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君黛站在廊下,捧着那盏半凉的茶,晚风从廊柱间穿过来,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茶水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。
她从前恨魏娆恨得咬牙切齿,恨到宁可下毒也要把人弄死。如今她每天给周芙端茶倒水,亲耳听见这个当娘的念叨自己女儿不肯收她的东西。她以为自己会痛快。可那口茶凉了就是凉了,她端在手里,只觉得有点苦。
那天夜里她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魏娆退回来的东西里,有没有她从前用过的那几样?周芙送出去的月白云锦,魏娆不要。那如果送的是别的东西呢?魏娆缺什么?魏娆什么都不缺。魏娆如今是武安翁主,住着御赐的宅子,拿着皇帝的俸禄,全京城都知道她不要陆濯也不要丽昭仪。魏娆什么都不缺。
但君黛缺。她缺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。
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在黑暗里想,她得让周芙离不开她。从茶点开始,从山药糕开始,从这一盏凉茶开始。往后周芙但凡要往魏娆那儿送什么东西,她得让周芙第一个想到问她:阿棠,你觉得这个成不成?
她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。这思路跟从前在承安伯府争宠的时候一模一样,只是争的对象换了人。从前她争的是陆濯的眼睛,如今她争的是周芙的耳朵。从前她拿的是郭虞凤给的银子,如今她拿的是自己蒸的一碟山药糕。
草席还是扎人,风还是从窗纸破洞里灌进来,粗布衫磨着肩膀上的旧伤,痒得她伸手去挠。但君黛闭上眼睛的时候,嘴角是往上弯的。她想起刘嬷嬷说“阿棠命大”。可不是么。命大。死了一回的人,才懂得怎么活。1
写得很有代入感,让人想继续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