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的黄昏总是来得温吞,不像别处那样干脆利落。
夕阳把燕江水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橘,光线顺着江面漫上来,软乎乎贴在皮肤上。接连好几天,我都没有机会好好感受这样的黄昏。自从我上班的那家小炒店正式开业之后,日子就被切割成重复又紧绷的碎片,从上午十点踏进店门开始,一直熬到夜里收摊,双脚钉在地板上,来回穿梭在大堂和后厨之间。
店里刚开张,人手本来就紧张,什么杂活都要顶上。客人多的时候,手里端着摞得高高的餐盘,一盘盘热菜、汤品要稳稳送到桌前,稍不留神就容易洒出来;客流稍微淡一点,老板便会喊我到后厨帮忙,水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瓷盘,泡沫裹着洗洁精漫过指缝,凉水浸得指尖发白。来店里吃饭的客人形形色色,有人和善,也有人挑剔,我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应着,把该做的事情做好。每天下班回到家里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,简单扒两口饭,洗把脸就只想往床上倒。
我不是没有想起过燕江边上的那个护栏,想起那天夜里的风,想起苏晚禾。
分开的时候她问我,下次还会来吗。我当时回答她会的。那句话我记在心里,不是随口的客套。忙到昏头的间隙,偶尔会闪过念头,想抽空再去河边走一走。可新店开业的忙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我牢牢困住。每天结束工作的时候,天色早就黑透了,人累得抬不起脚步,连骑电动车出门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日子一天天滑过去,心底慢慢攒起一点淡淡的歉疚。我不是失约,只是身不由己。
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轮休。
不用早起赶去店里,不用听见后厨炒锅滋滋啦啦的声响,不用盯着源源不断的餐盘。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。起身烧了热水,好好冲了一个热水澡,把积攒了好几天的疲惫连同淡淡的油烟味一起冲干净。换上一身干净简单的T恤和休闲长裤,布料柔软贴在身上,清爽舒服。
我没有别的目的,就是想去燕江边吹吹风。
推出停在楼下的电动车,钥匙拧开,电机发出低沉安静的嗡鸣。沿着燕江的沿江路慢慢往前骑,风迎面吹过来,扫过耳侧。路边的小店陆续亮灯,水果店堆着柚子和橘子,小吃摊飘出食物的香气,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,说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。永安这座小城,总是藏着这样细碎又鲜活的烟火。
我心里其实没有抱什么期待,只是单纯想找个地方放空自己。能不能遇见她,我一点把握都没有。
远远靠近那一段熟悉的护栏时,我的车速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护栏靠着江面,桥灯还没有完全亮起,天光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,是一种朦胧的灰蓝色。有一个身影安静地靠在栏杆上,背对着我,长发被河风轻轻掀动。
我的心跳顿了一拍。
我把电动车在路边靠边停稳,支起脚撑,放轻脚步走过去。脚步声落在塑胶步道上,很轻。她像是察觉到动静,缓缓回过头。
视线对上的那一刻,她的眼睫轻轻眨了一下,安静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:“好久不见。”
简单四个字,没有惊讶到失态,也没有过分热切,淡淡的,像燕江常年流淌的水。
我站在她面前,忽然有点局促,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颈,心底那点搁置了许久的歉疚浮上来。“好久不见。”我回应她,“前阵子一直没来,不好意思。”
她微微歪过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上班的店刚开业,事情特别多。”我慢慢跟她说,“是一家小炒店,忙起来既要端盘子,客人少的时候还要帮忙洗盘子,每天从早忙到晚,根本抽不出空过来这边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我在做什么。之前那天晚上在河边偶遇,我们只是各自说着心里那些沉下来的心事,谁都没有问起对方的生计。
她安静听着,轻轻点头,目光落在远处晃动的江面。“开店初期是这样的,很乱很累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能够共情的疲惫。
我站在她身侧,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河面,心里却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看她。
这一次,我终于能够安安静静、认认真真地打量她。
上次夜里光线暗,桥灯的光朦朦胧胧,很多细节看得并不真切。此刻黄昏剩下的余光落在她脸上,轮廓柔和干净。眉尾藏着一颗颜色很浅的小痣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,眼尾微微向下垂着,天生带着一点温柔的氛围感。鼻梁线条很顺,唇色偏浅,安静抿着的时候,看着格外柔软。她比我大一岁,那一岁的差别,不是老成,是一种被日常琐事磨出来的安稳。
风又吹过来,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。我看着她,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漾开,轻轻的,一点点漫上来,是我不太熟悉的心动。不像惊涛骇浪那样猛烈,就像河水慢慢漫过河滩,悄无声息,却实实在在。
“那你呢,你是做什么的?”犹豫了一会儿,我轻声问。
她闻言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轻轻的:“我在奶茶店上班。”
“摇奶茶吗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高峰期订单堆在一起的时候,要一直摇雪克杯、打包、点单,不停和客人说话。大部分客人都很好,但有时候要一直维持耐心,挺消耗人的。”
我一下子就能明白那种感觉。就像我在小炒店里,哪怕累到腰酸,面对客人也要好好应答。我们两个,原来是一样的,都守在一间小小的店里,日复一日重复琐碎的活,白天应付络绎不绝的陌生人,积攒下一身说不出来的疲惫,等到傍晚或者夜里,才愿意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躲一会儿,喘口气。
我们就靠着护栏,慢慢闲聊起来。没有刻意找话题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
她说起奶茶店里好玩的小事:有客人备注奶茶不要糖不要茶,只要冰;忙起来的时候手速要飞快,摇杯子摇到手发酸;下班脱下工装,第一反应就是想远离甜腻的奶盖和糖浆味道。我也跟她说店里的趣事,说客人点菜的时候纠结半天,说后厨爆炒黄椒的时候,整个前厅都弥漫着呛人的辣味。
聊天的氛围很松弛,却没有丢掉那种克制。我们都清楚,彼此心里还装着各自过往的伤疤,只是此刻,暂时被晚风冲淡了几分。玩笑很淡,不会喧闹,更不会没头没脑地打闹。
聊着聊着,我忽然想起那天分开的结尾。那天夜色已经很深,我们匆匆道别,我答应她会再来,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——我们没有留下联系方式。
如果今天我依旧没有遇上她,下次再来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,说不定就这么错过了。
我顿了顿,侧过头看向她,语气带着一点试探:“对了,上次走得太急,我们都忘了加微信。要不现在加上吧?下次想来河边,也说不定能提前说一声。”
她没有拒绝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。
我点开扫一扫,镜头对准她屏幕,很快跳出来添加好友的页面。发送申请的间隙,我余光瞥见她手指在备注栏敲字,只两个字:端盘的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怎么这么备注我?跟记店里熟客一样。”
她抬眼看向我,眼里带着一点笑意,还没来得及说话。我顺手点开她的资料卡,在我的备注那一栏,敲下三个字:摇奶茶的。
轮到她看见了。她轻轻睁了睁眼,然后弯起嘴角,伸手点了点我的屏幕:“还好意思说我,你不也一样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笑着回她。
小小的玩笑,像投入河面的一颗小石子,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。笑过之后,我们都安静下来。她先点开备注,删掉了“端盘的”,输入了我的名字。我也跟着把“摇奶茶的”删掉,敲下苏晚禾三个字。
好友申请通过,聊天框干干净净,只有系统默认的那句“你已添加了好友,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”。
天色持续往下沉,深蓝色一点点吞噬掉黄昏最后的光,沿河的路灯次第亮起,一束束暖光铺在路面上。风比刚才凉了不少,她抬手拿过放在护栏边的小包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
“差不多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我下意识看向路边停着的电动车,脱口而出:“我骑电动车过来的,你家往哪边?顺路的话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她稍稍迟疑了几秒,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,过了片刻才轻声报了一个地址,离燕江这边不算很远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我走到电动车旁边,把车子重新支好。她小心地走到后座,侧着身子坐上来。一开始,她的手拘谨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安安静静,没有碰我。
“抓好了。”我提醒一句,拧动油门。
电动车缓缓起步,沿着沿江的非机动车道慢慢往前开。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,光影交替落在路面上。风声在耳边响着,河水流动的声音隐隐约约,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。车速不快,很稳。
我专心看着前方的路,心里还残留着刚刚聊天时那种软软的感觉。
谁都没有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突然。
前方路边的绿化带缝隙里,忽然窜出来一条黄白相间的小狗,脚步很急,直直朝着马路中间冲过来。距离太近,我根本来不及多想,条件反射猛地攥紧刹车把手。
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。车身重重一顿,硬生生刹停在原地。
巨大的惯性带着后座的苏晚禾往前扑。她没有防备,身体不受控制地贴上来,两只手臂下意识环住了我的腰。
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T恤传过来。
那一瞬间,世界好像安静了。风声、远处的车流声,全都消失了。只剩下后背那一片清晰的温度,还有心脏猛地提速,一下一下撞着胸腔。
小狗已经一溜烟跑到马路对面,钻进草丛不见了。
大概过了两三秒,苏晚禾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姿势。她像是被烫到一样,飞快松开手臂,身体往后缩,坐回后座原来的位置。
周遭陷入尴尬的沉默。
我僵在车座上,后背还清晰留着她手臂环住我的感觉,我想到背后突然传出了一阵软软的触感,耳尖一路烧起来,热度顺着脸颊往上漫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喉咙发紧。后座的她也安安静静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隔了好一会儿,我才勉强挤出一句话,声音比平时低。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我点点头,不敢再转头看她。心里乱糟糟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尴尬里面裹着一点连我自己都不敢仔细琢磨的悸动。
我确认路上没有别的突发状况,才慢慢松开刹车,重新拧动油门。这一次,我骑得比之前更慢,更加小心。一路往前,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。后座安安静静的,只有晚风持续吹着。刚刚那短短几秒的触碰,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悄悄落在心底。
剩下的路程很短,却又好像格外漫长。
没过多久,就到了她说的那个巷子口。我把电动车靠边停下,支起脚撑。
苏晚禾从后座下来,站稳之后,抬手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。夜色里,我依旧能看见她脸颊淡淡的红。
“到啦,谢谢你送我。”她抬头看向我,语气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神还有一点闪躲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应了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正要转身往巷子里走。我忽然想起口袋里那颗草莓硬糖,连忙伸手掏出来,剥掉糖纸,递向她。
“拿着,上楼的时候吃。”
她脚步顿住,低头看向我掌心的糖,又抬眼望过来,睫毛轻轻颤了颤,伸手接过。指尖很轻地擦过我的指腹。
“谢谢。”她声音轻轻的。
“嗯。”
她转过身,朝着巷子里面走,走出去几步之后,又停下来,回过头,朝我轻轻挥了挥手。
我坐在电动车上,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走进巷子里,慢慢被房屋的阴影吞没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原地安静地坐了很久。晚风不停吹在脸上,我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。
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今天所有的画面:护栏边那句好久不见,聊起打工琐碎时的共鸣,备注上面互相打趣的玩笑,急刹那一瞬间,她环住我腰的触感,还有刚刚递出去那颗草莓糖。
我点开微信,聊天框停留在和苏晚禾的对话框。页面干干净净,我们还没有发任何一句话。
我没有急着打字发消息。
有些情绪不必急于表达。
我重新发动电动车,调转车头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。燕江的桥灯在河面铺出长长的光带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今天没有热烈的告白,没有承诺,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都没有。只是两个各有疲惫、各有心事的人,在晚风里重逢,慢慢交换了彼此的生活,补上了当初漏掉的联系方式,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刹,有了一次猝不及防的靠近,临别的时候,我给了她一颗草莓硬糖。
很多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
风掠过江面,漫进永安安静的夜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