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的璇玑宫,已经三百年没有开过殿门了。
太微坐在寝殿的窗边,指尖捏着半片干枯的桃花瓣——那是当年临秀第一次来璇玑宫时,袖摆上沾着的凡间桃花,他偷偷藏了数万年,从荼姚还在的时候,一直藏到现在。花瓣早就失了颜色,可他指尖摩挲着那片干枯的纹路,还能清晰想起当年她站在殿门口,风卷起她素白衣角的模样。
锁风台的废墟早就被他亲手清理干净了。那些刻满真龙锁灵纹的玄冰玉,他一块一块亲手凿碎,全都顺着通天河沉去了东海的最深处。他再也没动过要把临秀抓回来的念头,甚至下了严令,整个天界的仙官,谁敢私自去东海打扰风神水神的生活,直接削去仙骨贬下凡间。
这三百年里,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治理六界上。从前那些荼姚留下的腐朽政令,被他一条一条全部推翻,凡间的百姓连年丰收,四海的水族安居乐业,九重天的仙官们再也不用看天后的脸色行事,整个六界迎来了上古之后最安稳的盛世。
可他永远是一个人。
没有新的天后,没有后宫的任何仙娥,偌大的璇玑宫,只有他一个人住着。每日下了朝,他就坐在窗边,望着东海的方向出神。他能透过九重天的云海,隐约看见东海水晶宫的灯火,看见临秀召来长风,卷起满院的桃花瓣,看见洛霖站在她身边,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。
他从前恨过,怨过,偏执过,甚至不惜用最狠的手段把她锁在身边,以为只要把人留在璇玑宫,总有一天能焐热她的心。可直到临秀燃尽风神本源,挡在他和洛霖之间的那一刻,他才终于醒过来。他所谓的爱,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执念,他用锁链、用软肋、用六界的权柄去逼她回头,到最后,把两个人都逼得遍体鳞伤。
他重生回来,本来是想弥补前世的过错,想护着临秀,护着所有前世被他害死的人,可他走着走着,就又掉进了权欲和偏执的怪圈里。差一点,他就亲手把自己最想护着的人,彻底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这一日,太微处理完凡间的赈灾奏折,换了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布衣,没有带任何随从,孤身一人悄悄顺着云路去了东海。他没有惊动水晶宫里的任何人,只是站在东海岸边的一块礁石后面,远远看着珊瑚岛上的临秀和洛霖。
临秀穿着素白的衣裙,正站在桃树下教锦觅引风的小戏法,漫天长风卷着桃花瓣,在她身边绕成一个粉色的圈。洛霖提着两壶温好的桃花酒走过来,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衣襟,临秀转头对着他笑,眼底的光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。
太微站在礁石后面,远远看着这一幕,忽然就笑了。他从前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人,想要的生活,其实从来都不属于他。他能给临秀六界的权柄,能给她天后的尊荣,可他永远给不了洛霖那样,数万年如一日的温柔陪伴,给不了她想要的、无拘无束的长风和自由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用自己的真龙本源炼出来的平安符,指尖一动,那枚符纸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,悄无声息地落在临秀的袖袋里。这道符能护住她的风神本源,往后六界之内,再也没人能伤她半分。这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,不需要她知道,也不需要她感谢。
做完这一切,太微没有现身打扰,转身顺着云路往九重天的方向走。风卷起他青色的布衣,远处东海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,他心里压了数万年的那块巨石,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。
他终于放下了。
回到九重天之后,太微下了一道旨意,昭告六界:往后风神临秀永为四海之尊,水神洛霖掌万水之权,二人不受天界任何政令约束,享六界最高供奉。旨意传到东海的时候,临秀摸了摸袖袋里多出来的那枚暖融融的平安符,转头看向洛霖,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明白了这是谁做的。
临秀没有把平安符扔出去,只是把它和那枚水心玉风车放在了一起。她不恨太微了,数万年的执念和伤害,到最后,都化作了云边的一缕风,轻轻散了。
往后的岁月里,太微永远是九重天最清明的天帝。他守着六界的苍生,守着璇玑宫的一轮明月,再也没有去过东海。偶尔深夜处理完公务,他会站在南天门的云边上,远远往东海的方向望一眼,看见漫天长风从东海吹过来,拂过他的衣角。
他知道,他的风,早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流水。他能做的,就是站在九重天的云边,远远地看着她平安喜乐,看着她和洛霖岁岁年年,安稳相守。
这是他作为天帝,能给她的最后的祝福。也是他数万年的执念,最终最体面的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