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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名者

砚椿

何宴醒来的时候,天花板是银灰色的。

没有裂缝,没有水渍,没有末日废墟里那种发霉的墙皮往下掉渣。干净得像刚从流水线上拆下来的。他盯着那片银灰色看了三秒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:这不是基地。这不是他死前最后待过的那间观察室。

有人在他旁边说话,声音带着一种标准的、经过训练的温和。

“何宴先生,您醒了。恭喜您通过初筛。”

何宴没动。他先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——手臂能动,腿能动,呼吸顺畅,没有实验后的那种骨缝里往外渗的疼。这具身体很陌生,比他自己的轻,比他自己的干净,指尖没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茧。

他慢慢坐起来。

站在床边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人,手里捧着一块半透明的屏幕,脸上挂着那种“你已经是第三十七个了我已经麻了”的职业微笑。

“您是综艺星球推选上来的候选人,初筛通过,接下来是复审。复审前您有三天适应期。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,我姓陈。”

何宴看着他的脸,没说话。

陈姓工作人员等了两秒,见他不接话,自己往下续:“您的随身物品已经送到房间了。复审流程和初筛一样,三个人一组,模拟生存任务。您这一组的另外两位候选人稍后会来和您碰头。”

何宴终于开口:“三个人一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名字。”

陈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:“白悠,盛今朝。都是综艺星球推上来的。白悠是第二次参加复审了,盛今朝是第一次。”

何宴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陈工作人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退了出去。

门关上之后,何宴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
他记得的东西很多,但顺序是乱的。像有人把一整卷录像带扯出来,在风里抖了一遍,再胡乱塞回去。他记得末日。记得天灾从天空和水里一起涌过来。记得辐射。记得植物。记得齐辉。

齐辉。

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,何宴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这双手,很白,指甲修剪得整齐,虎口没有茧,指节没有旧伤。不是他的手。他慢慢攥了一下拳,又松开。

然后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一圈。
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块嵌在墙里的屏幕。屏幕亮着,上面滚动播放着综艺的宣传画面:巨大的金色字,笑容灿烂的明星,欢呼的人群。何宴看了一会儿,从画面里提取出了几个信息:这是一个覆盖整个星际帝国的直播综艺,收视率极高,每期都有淘汰,每期都有新人。综艺星球是帝国偏远星系的一颗落后行星,能推上来的人不多,所以每个候选人的初筛都格外严。

他关掉屏幕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,远处有一栋栋高得离谱的建筑,楼体表面覆盖着发光的纹路,像某种活的血管。空中偶尔有流线型的飞行器滑过去,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地面上的人穿着颜色相近的衣服,行色匆匆,脸朝着前方,谁也不看谁。

何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了一下眼。

这里不是地球。这里也不是他死前待过的任何地方。他记得的最后画面是基地的走廊,齐辉站在走廊尽头,冲他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。那个笑容齐辉做得太熟练了,熟练到何宴当时就知道他在撒谎。但何宴没追上去了。因为齐辉把门锁了。

他睁开眼,把那段记忆按了回去。
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他重新走到桌边,拿起桌上那台属于“何宴”的随身设备。屏幕亮起来,需要面部识别。他把脸凑过去,屏幕解开了。

通讯录里只有三个人:一个标注为“经纪”,一个标注为“陈工作人员”,一个标注为“?”。

他把“?”点开。里面是一段录音,时长很短。他按下播放。

一个声音传出来,带着一点沙哑,一点笑意:“何宴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你还没傻到不点开这个文件。我是你,又不是你。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。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能让这具身体醒过来的,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。所以给你留一句话:综艺这趟水,比你想的深。别信任何人。还有,如果你认识一个叫齐辉的人,别让他上台。”

录音到此为止。

何宴把那段话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内容,第二遍听语气,第三遍听语气里有没有藏别的东西。

原身体的主人,知道齐辉。

这个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和“综艺复审”“三人一组”“地球”这些碎片撞在一起,暂时没拼出完整的图。何宴没有硬拼。他把设备放下,走到镜子前面。

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和他原本的自己有七八分像,但更柔和一些,没什么棱角。他把头发往后拨了拨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秒,确认这张脸做不出“齐辉式的笑”。太干净了。太容易被人看穿。

他开始翻房间里的东西。衣柜里挂着一套标着“候选人”字样的制服,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质卡片,上面手写了一行字:复审第一轮,模拟末日求生。评分标准:活到最后。

何宴把那张卡片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匆忙写下的:别信白悠。
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卡片折好,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
门铃响了。

何宴没有立刻去开。他站在原地,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“刚睡醒还没太清醒”的状态,揉了揉头发,把外套领口拉歪了一点,才走过去拉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
左边那个女孩个子不高,短发,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,乍一看很无害。但她站的位置刚好能让何宴同时看见她和走廊尽头,耳朵微微朝着声源的方向侧着。

白悠。

右边那个男生高一些,穿着同样的候选人制服,头发有点乱,手里攥着一块没吃完的能量棒,看见何宴开门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又觉得不太礼貌,赶紧站直了:“你、你好,我叫盛今朝。”

何宴看着他的眼睛。这双眼睛里什么算计都没有,干净得有点过分。

他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门:“何宴。进来说。”

白悠第一个迈步进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笑着说了一句:“你比照片上好看。”

何宴没接话。

盛今朝跟在后头,路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她跟谁都这么说。”

何宴关上门,站在门边,看着这两个人在他房间里各自找位置坐下。白悠很自然地选了椅子,盛今朝犹豫了一下,坐在了床沿上,能量棒还攥在手里。

何宴靠在墙上,开口:“复审第一轮,模拟末日求生。”

白悠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动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何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,晃了一下,又收回去:“房间自带的。你的没有?”

白悠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反问:“背面写了什么?”

何宴看着她,心里过了一遍:这个人果然第一时间就翻了口袋,而且她大概率也已经看到了“别信白悠”那四个字。她问这句话,要么是试探他诚不诚实,要么是在判断写那张卡片的人是谁。

盛今朝完全没跟上气氛,咬着能量棒插嘴:“什么背面?我的卡片只写了正面的字啊。”

何宴和白悠同时看了他一眼。盛今朝被看得有点发毛:“怎、怎么了?”

何宴收回目光,淡淡地说:“没什么。说正事。”

他把卡片放到桌上,手指点着“活到最后”那四个字:“规则很简单。但规则越简单,越要命。”

白悠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语气很轻:“所以,你打算怎么活?”

何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盛今朝一眼。一个心眼多得能筛沙子,一个干净得像刚拆封。这个组合要么是最烂的牌,要么是最好的牌。

他没回答白悠的问题,只说了一句:“先说说你们各自会什么。”

盛今朝立刻坐直了:“我体能还行,跑得比较快。以前在学校——”

白悠打断他:“跑得快不算能力。”

盛今朝愣了一下,有点急:“我、我还会找东西。以前在星球上,我丢过一只猫,我翻了半个城区把它找回来了。”

何宴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拍。

猫。

他把这个字按下去,脸上没露出任何变化,转头看向白悠:“你呢。”

白悠笑了笑:“我比较会看人。”

何宴没接这句话。他重新拿起卡片,折好放进口袋,然后走到门边,把门拉开一条缝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走廊空荡荡的,陈工作人员已经不见了,监控的红色指示灯在角落里一明一灭。

他关上门,转过身:“两天后复审开始。这两天我们得摸清楚‘模拟末日’到底是怎么模拟的。”

盛今朝举手:“所以我们现在是一队的了?”

何宴看了他一眼。盛今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真诚的期待,像那种刚组队就想着怎么配合的玩家。

何宴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先弄清楚规则。别的后面再说。”

白悠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:“那就分工。我负责打听消息。你——”她看向何宴,“你负责分析。盛今朝——”

盛今朝:“嗯?”

“你负责别乱跑。”

盛今朝:“……我跑得挺快的。”

白悠已经拉开门走出去了。

何宴站在门里,看着白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又看了看还坐在床沿上的盛今朝。盛今朝正低头把能量棒的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折得很认真。

何宴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养过猫?”

盛今朝抬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我刚才说了,我找过猫。”

何宴没回答,只是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看了他两秒,然后说:“明天开始,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。做得到吗?”

盛今朝把那块包装纸塞进口袋,站起来,很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做得到。”

何宴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:最好做得到。

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,把额头顶在玻璃上,看着外面那些安静滑行的飞行器和面无表情的人。他想起那段录音,想起“别让他上台”,想起齐辉。

他把眼睛闭上。

这里没有裂缝,没有水渍,没有末日。但末日迟早会来。而齐辉,不管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,他得先找到他。1

段评

想看更多内容,不够看,蹲蹲后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