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睁开眼，世界对他弯了弯腰

沈砚是被晒醒的。

阳光从剧组临时休息棚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暖得像谁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。他睁开眼，先看见头顶那条横幅——"《浮光》剧组 建组大吉"，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。棚外有人说笑，有人搬箱子，脚步踩在水泥地上，踢踢踏踏的，像一串没写完的鼓点。

再往下看，是一整个对他弯着腰的世界。

场务小李正把一块切成两半的冰西瓜往他手边放，见他睁眼，笑得眼睛都眯了："沈老师，醒了？这瓜甜，刚从冰箱里拎出来的。"

沈砚还没完全回神，顺手接了，咬了一大口。凉气从牙缝里钻进去，甜得他眼睛都亮了。"谢谢。"

"客气啥。"小李顺手把他脚边的保温杯拧开，又给他续上水，"哦对，化妆间那边等你试装呢，你不去他俩不敢动。"

"啊？"沈砚含着瓜，含糊道，"几点？"

"八点半。现在九点十分。"

"……"沈砚把瓜咽下去，"哦。"

他坐在折叠椅上吃瓜，肩上搭着不知道谁给他披的一件薄外套。他那天从宿舍出来得急，忘了穿，站在棚里打过一个喷嚏，回头就有人把外套搭上来了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给的。他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，觉得挺好。

然后，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炸了。

【沈砚！沈砚！你起来！你怎么还在吃瓜？！】

那声音细、急、带着点破音的怒气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鸟。【今天是你建组第一天！第一场！你要迟到！要甩脸色！要把剧本摔在摄影指导脸上！这是你出场的第一个钩子——】

沈砚嚼瓜的动作顿了顿。他把瓜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，认真想了想，小声问："扔给谁？"

【摄影指导！你出场要立威！要让所有人觉得你是个不好惹的恶毒炮灰！】

"哦。"沈砚点点头，"那不太好。"他又咬了一口瓜，"摄影指导昨天还教我怎么站暖光位呢。扔他脸上不合适。"

那声音噎了一下。

【……你不懂！这是剧本！这是你的命运！你生来就是为了被主角打脸、身败名裂，最后——】

"最后什么？"沈砚很有耐心地问。

那声音卡在了半截，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。它自己也有点慌，因为它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：它推不动这个人。

沈砚也没管它。他把最后一口瓜吃完，擦擦手，站起来，往化妆间走。

妆娘看见他，先叹气，再笑："你可算来了。"她把一件戏服外套往他肩上披，又顺手给他别了个发夹，"先别动，我给你压两下眉毛。这角色眉毛得挑一点，才像坏人。"

"像吗？"

妆娘看了他两秒："不太像。"

"那我努力。"

"你别努力了。"妆娘拿刷子在他鼻梁上点了一下，"你一笑，什么都不像了。"

试完装，导演那边还在摆机位。沈砚出了棚，找了个最向阳的墙根，蹲下了。他蹲得很稳，像一只安分守己的猫，眯着眼晒那片斜斜的阳光。

路过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他打招呼。

"沈砚，蹲这儿干嘛呢？"

"晒太阳。"他说。

"哎哟，可爱。"有人笑着走过去了。

道具组的老师傅路过，看了他一眼，转身从车上翻出一顶草帽，扣在他头上。"太阳毒，晒久了头晕。"师傅说完就走了。

沈砚摸了摸帽檐，笑了。

【你……你怎么还在晒太阳？！】那声音又冒出来，抖着，【你不搞事，这书就没法往下写！你知道你原本的结局吗？你原本是要死——】

"原、本。"沈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"那不就是以前的嘛。"他挪了挪，让阳光正正好好落满膝盖，"现在的我不想那个。现在的我想的是，中午吃什么。"

【……】

"食堂有红烧肉吗？"

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沈砚以为它走了。最后它憋出一句，闷闷的、带着点说不出的气馁：【……有。】

"那去吃。"

他站起来，把草帽还给旁边经过的师傅："谢谢师傅。"

中午的食堂人不算多。沈砚端着盘子排队，刚走到窗口，打菜阿姨看了他一眼："新来的？"

"嗯，沈砚。"

"演的谁啊。"

"谢遥。"

"那个坏的？"阿姨手里的勺子顿了顿，回头看了眼锅，"坏的少吃点肥的。"她这么说着，勺子在红烧肉锅里一沉，给他舀上来满满一勺，肉块堆得冒尖，"哎，那也得先吃饱。瘦点好看。"

沈砚捧着那盘堆成小山的红烧肉找位子坐下。他扒了两口，觉得今天太阳晒得舒服，衣服有人披，妆有人画，饭有人多给一勺。脑子里那个气鼓鼓的声音还在飘来飘去，像一只还想再试一次的鸟。

至于它说了什么，沈砚想了想，觉得算了，先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