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饭后,老太太屋里没留旁人。
程砚林进去的时候,外袍系得规规矩矩的,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,搁在桌上,脸上赔着笑。
“娘,您找我。”
老太太坐在罗汉榻上,手里捻着串佛珠,没看那点心,也没让他坐。
“西街那个私窑,什么时候开的?”
老太太连弯子都没绕,直接给了一刀。
程砚林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站在原地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脑子里估计转了好几个来回,知道这事儿糊弄不过去了,索性一咬牙,弯下腰。
“娘,是儿子糊涂。那窑是去年底开的,儿子想着家里兄弟几个都大了,花销也大,就想在外面弄点私房银子,没想瞒着娘。”
“没想瞒着?”老太太把佛珠往桌上一拍,声音不大,但砸得实,“你拿家里的程窑印子,盖在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泥胎上,这叫没想瞒着?”
程砚林腿一软,直接跪了:“娘,那印子是窑上管事偷着拿出去借我用的,不是我去抢的。”
“管事为什么给你印子?还不是看你是二少爷!”老太太盯着他,“砚林,你摸着良心说,你爹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?程家这窑,是几百年的老底子,毁容易,守难。你今天为了那几两碎银子,把泥料换了,明天买家找上门说程家的东西不行,这牌子砸了,你拿什么赔?”
程砚林低着头,一声不吭,只拿袖子擦汗。
老太太缓了一口气:“李掌柜呢?你把事儿推给他了?”
“儿子昨晚上已经把他辞了。”
“辞了。”老太太冷笑一声,“行啊,你甩手倒是干净。那西街那口窑呢?”
“空着了。”程砚林赶紧说,“人都散了,柴火也退了。儿子想着,既然娘知道了,那窑就封了,绝不给家里惹麻烦。”
老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她没接着骂,也没说怎么发落,只慢悠悠地说:“把砚舟和砚舟媳妇叫来。”
程砚林心里咯噔一下。
没多会儿,程砚舟带着沈青瓷进了屋。两人行了礼,老太太让他们在下首坐了。
程砚林还跪在地上,拿眼巴巴地瞅着程砚舟。
“砚林说,西街那口私窑,人撤了,柴火也退了,要封窑。”老太太指了指地上的程砚林,“砚舟,你说说,这事儿怎么处置?”
程砚舟没急着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娘,窑这东西,建起来难,封起来容易。真要封了,那几间屋子和窑膛就废了。以后要是想再开,得从头扒了重砌。儿子觉得,放着也是白放着。”
“不封,难道还留给他接着烧?”老太太问。
“二哥既然不烧了,那不如转给家里。”程砚舟看了沈青瓷一眼,“青瓷昨天跟我提了一嘴。说那个窑场地方不差,要是拿咱家的好泥、好柴,正经派个师傅过去盯着,能出细瓷。正好家里老窑现在接的单子多,有点赶不过来,匀一部分过去,两边开工,皆大欢喜。”
老太太把目光移向沈青瓷:“你昨天才看了一眼,就惦记上人家那口窑了?”
沈青瓷站起来,没半点心虚:“娘,既然二哥不当家,那窑放在那儿就是个烂摊子。不如家里派个人过去,换个名头,重新开张。李掌柜走了,底下的短工还在,拉坯修坯的手艺也还在。不用咱们从头招人,省一半的功夫。至于这窑怎么归到公账上,那是娘来定规矩的事,媳妇只负责看泥、看火,把好瓷器烧出来。”
老太太听完了,没立刻表态。屋里静了一阵,她低头捻了几下佛珠,抬了抬下巴。
“行。西街那口窑,我作主,划到公账上。砚林,你既然有本事开窑,这回就罚你过去当个管事的。窑上出多少钱,进多少料,每一笔账你都得给我记得清清楚楚,每个月底交上来。少一文,我拿你是问。”
程砚林原本以为要挨一顿重罚,没想到还捞了个管事的差事,愣了一瞬,赶紧磕头谢恩。
老太太又看向沈青瓷。
“砚舟媳妇,西街那口窑,你来当家。怎么烧,用什么泥,雇几个人,你说了算。到了年底,我只看账。要是办砸了,你跟砚林一块儿受罚。”
沈青瓷欠了欠身:“媳妇明白。”
老太太挥了挥手,让他们退下。
出了老太太院子,程砚林拍着膝盖上的灰,转过头,拿眼风刮了一下沈青瓷。
“弟妹啊。”程砚林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“你这好手段,刚进门几天啊,就把我那口窑给盘走了。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,给我留了个管事的饭碗?”
沈青瓷没恼,站定了看着他。
“二哥,话不能这么说。那口窑本来就不姓程,是你自己拿家里的泥和印子偷着开起来的。娘今儿没报官、没把李掌柜弄回来对质,已经是给你留脸了。现在交给我,我要是烧好了,娘高兴,年底你的账上也能分一份红。你要是觉得这差事委屈,大可以进去跟娘说,你不干了。那李掌柜怎么走的,你也怎么走。”
程砚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到底没再接话,一甩袖子走了。
程砚舟在旁边看着,等人走远了,才压着嗓子笑了一声。
“青瓷,你这话硬气。”
“硬的还在后头呢。”沈青瓷理了理袖子,转过身往西街的方向走,“走,去西街看看。那口窑以前怎么烧的,我都得摸清楚了。该换什么泥,该请哪些师傅,这几天就得定下来。”1
看得好爽,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