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家在西街外头有三座连着的窑口,专烧细瓷。
程砚舟带路,沈青瓷跟在后头。出了内宅的垂花门,过一道夹巷,再往西走一炷香的工夫,就能听见水碓房里传来的咚咚闷响,那是舂泥的石锤在砸瓷土。
“家里现在常用的泥,一半买现成的,一半自己练。”程砚舟边走边说,顺手给她指,“这边的两座窑,主烧青白瓷;最西边那座老窑,现在不怎么开,留着修坯和阴干用。”
沈青瓷一路走一路看。走到窑场门口,正碰见几个窑工推着独轮车出来,车上码着高高的匣钵,泥浆糊了半截车轱辘。窑工们见了程砚舟,纷纷停下脚招呼:“三少爷。”
再一看他身后的沈青瓷,窑工们顿了顿,有些拿不准怎么叫。
“叫大少奶奶。”程砚舟直接撂了一句。
“大少奶奶好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,没摆什么少奶奶的谱,眼睛已经往那车匣钵上瞟了。
“这批匣钵,泥料里掺了熟料吧?”她突然开口。
推车的窑工一愣,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车轱辘上的泥点子:“回大少奶奶,掺了三成,要不烧两回就裂了。”
沈青瓷没接话,径直进了窑场大门。
这窑场地方不算顶大,但收拾得极有章程。左边一排矮棚,是拉坯的地方,十几个师傅坐在轱辘车跟前,双手沾满泥,脚下一蹬,那泥柱就在手里变了形,慢慢拉出个碗的口沿。右边是修坯的,一帮小工拿刀片在坯体上刮,刮下来的碎泥卷成一卷,掉进筐里。
正中间,是一口大窑。
窑门敞着,里头正装窑。几个把桩师傅光着膀子,拿铁叉把匣钵一层层往里送。窑膛里已经码了大半,像一座用泥碗堆起来的塔。
沈青瓷站在窑门跟前,没往前走,只盯着看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程砚舟站在她旁边,也往里看。
“火位留高了。”沈青瓷指了指窑膛最里头那个死角,“你们把桩师傅,是不是把最热的火路给堵了?”
旁边一个正擦汗的老把桩师傅听见这话,眉头一皱,回过头来:“大少奶奶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老汉我烧了三十年窑,这火路还是看得准的。”
沈青瓷没恼,也没跟他争辩。她从旁边地上捡了根碎柴枝,走过去,指着最里头那排匣钵:“师傅,您这窑,烧的是松柴吧?”
“废话,不烧松柴还能烧什么?”
“松柴火力猛,但火路是往上走的。您把匣钵码成直上直下的梯子,热气到了顶,出不去,只能往回打。最里头这排,表面受热,底下不透,烧出来的青釉,十有八九底下发黄,面上亮青。”
老把桩师傅愣了一下,手里的布巾停在半空。
沈青瓷把柴枝一扔:“您待会儿开窑的时候自己看,最里头那三排,要是底不黄,我今儿的饭不吃,算我瞎说。”
老把桩师傅没吱声,脸色却变了,扭头就朝里头喊:“小六子,把窑门往里那三排匣钵,给我重新倒个角!错半寸出来!”
程砚舟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青瓷,你这一眼,老赵头三十年的面子挂不住了啊。”
“面子挂不住,总比开窑出来全碎了强。”沈青瓷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他,“你带我看这个,是想让我管窑场?”
“我不敢定。”程砚舟摇摇头,“是娘的意思。她让你来看看,没说让你管。”
“那就是在试我。”
“那肯定。”程砚舟笑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不过,既然说到这儿了,我再带你看个事儿。”
他带着沈青瓷绕到窑场后头。后头是一片空场子,平时用来晒坯的。这会儿场子空着,只有几个盖着草席的木架子。
程砚舟走过去,掀开其中一张草席。
底下码着一摞白瓷盘。盘子还没上釉,素坯,但上面已经拿刀刻了花纹。
沈青瓷蹲下,拿手摸了一下盘子的边沿。盘底正中心,有个极浅的印记。
不是程窑两个字。
是个林字。
“二哥的名字,叫程砚林。”程砚舟站在旁边,声音不高,“他私窑里出的盘子,刻了林字。但外头卖的时候,全打着程家老窑程窑的幌子。买家不知道内情,还以为这是娘烧的规矩货。”
沈青瓷翻过盘子,看了看圈足。
“这泥料不对。”她拿指甲在盘底刮了一下,“泥粗了,胎骨不紧。咱家烧细瓷的泥,过筛得用细箩,他这个,用的是粗筛。”
“对,成本低。”程砚舟点了下头,“他把自家泥换了一半便宜的,刻上自家的字,再拿程窑的章一盖,卖出去还是程窑的价。中间这差价,全进了二房的私账。”
沈青瓷站起来,拍了拍手指上的泥灰。
“这事,你跟娘说了没有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程砚舟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平淡淡的:“说了娘就得管。娘一管,二哥就得闹。二哥一闹,分了家,这窑场就得一分为二。到时候把桩师傅、拉坯师傅分谁家?老窑新窑怎么分?到时候乱起来,外头那些盯着程家老窑名头的同行,正好趁火打劫。”
沈青瓷懂了。
这事儿摊在桌面上,看着是二房偷偷摸摸搞钱。可要是真掀开了,程家这摊子就得散。
“所以,娘在等。”沈青瓷慢慢地说,“等一个不伤筋动骨的解法。”
程砚舟点了点头,伸手把草席重新盖上,把那些林字盘子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青瓷,我跟你交个底。你进门之前,娘相看了一家姓赵的闺女。”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赵家在县里管着矿上的柴碳,有钱有势,但人姑娘一进门,就得把窑场的权攥在手里。娘没同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程砚舟看着她,笑了一下:“娘说,管家不能光靠钱,也不能光靠狠。得是个懂行的。看火的手,摸泥的手,知道这门手艺怎么来的。这叫什么,守得住手艺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,看着不远处那口老窑。窑顶的烟囱正冒着淡青色的烟。
“带我去看看二哥的私窑。”沈青瓷突然说。
“青瓷——”
“我不进去,就在外头看一眼。”沈青瓷理了理袖子,“我爹看了一辈子火,我从小跟着他在窑口转。别人家窑口冒出来的烟什么颜色,我离一里地都能闻出来。二哥那私窑,用的柴火肯定不如家里的好。去看看,心里有个数。将来娘要动刀,咱们手里得捏着把柄。”
程砚舟看了她一会儿。
半晌,他往窑场外头走去,走两步,回头冲她招了招手。
“走吧。在西街外头,得走一阵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