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第一场猎,定在上林苑。
消息是刘彻在椒房殿用晚饭时顺嘴提的,说今年春猎要带阖宫上下一道去,皇后以下有封号的都随行,孩子们也带几个大的去见识见识。卫子夫搁下筷子问要不要提前备辇,刘彻摆摆手说不用铺张,去年秋猎怎么走的今年照旧,多收拾几辆车子罢了。
夭夭坐在下首听着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。春猎少说三五日,灵泉水得提前多备些,蜜饯罐子也得带上,上林苑里现成的果子虽多,可万一刘据那小子又馋了,总不能让他啃生果子。
临行前一夜,夭夭进了灵泉空间,把架子上的陶罐数了一遍,又舀了一壶泉水灌进竹筒里封好,混在寻常水囊中一并装箱。出来时刘彻正靠在榻上看简,见她蹲在角落里捣鼓竹筒,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句:“你那竹筒里装的什么水?朕看你宝贝得很。”
夭夭把竹筒塞进箱笼最底层,面不改色:“臣妾自己煮的酪浆水,路上兑着喝,省得陛下路上嫌驿站煮的不够香。”
刘彻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上林苑在长安城南,从宫里出发要走大半日。夭夭和几个有封号的妃嫔同乘一辆大车,卫长公主几个大些的孩子挤在另一辆,奶娘抱着鄂邑和刘胥跟在后面。刘据非要骑马,被刘彻拎到身前同乘一匹,一路上“父皇父皇”喊个不停,吵得刘彻拿手捂他的嘴。
到了上林苑行宫已是午后。夭夭下车的时候腿都坐麻了,扶着侍女的手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,抬眼一看,满目都是新绿,远处的山坡上冒着嫩生生的草芽,林子里的野鸟扑棱棱飞起来,翅膀扇得头顶的树叶簌簌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清透了。
安顿好住处,刘彻便传令明日一早进猎场。头一晚没什么事,众人在行宫正堂里吃了顿便饭。夭夭留心看了看,卫子夫带着刘据坐刘彻左手边,夭夭自己坐右手边,再往下是几个良人少使,王夫人的位置空着——她还在桂宫“静养”,刘闳倒是被抱来了,偎在奶娘怀里啃手指头。
第二日天刚亮,号角就吹起来了。夭夭换了身利落的骑装,窄袖束腰,底下是合裆的裤子,脚踩一双软底皮靴。她对着铜镜把头发高高绾了个髻,拿簪子别紧了,又往脸上扑了点灵泉水——上回在桂宫差点崴脚的事她还记着,这回说什么也得精神着点。
出了行宫门,刘彻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,身后跟着一溜儿武将和侍卫,还有几条猎犬在队伍里钻来钻去。刘据被抱在一名侍卫身前,小脸兴奋得通红,看见夭夭出来就嚷:“夭夭娘娘!父皇说打着了鹿分你一条腿!”
夭夭冲他挥挥手:“殿下说话算数!”
刘彻催马过来,上下打量她一眼,眉梢微挑:“你会骑马?”
夭夭仰着脸笑:“臣妾在平阳府的时候跟嫂嫂学过几回,跑不快,但也不至于摔下来。”
刘彻叫侍卫牵了匹温驯的母马过来,扶她上去。夭夭踩镫上马,动作虽不算利落,倒也不慌,坐稳了之后扯了扯缰绳,马儿乖乖地打了个响鼻。刘彻看着点了点头,策马走在前头,夭夭跟在他侧后方,一行人往猎场深处去。
进了林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探路的侍卫来报,说东边灌木丛里赶出一窝野兔。刘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,自己搭箭拉弓,弦响箭出,一只肥兔应声倒地。刘据在侍卫怀里拍手大叫:“父皇射中了!”刘彻回头冲儿子笑了一下,又看了看夭夭,下巴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:“那边草动得厉害,你试试。”
夭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有一丛高草在轻轻晃。她咽了口唾沫,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箭出来,搭上弓弦,心里默念前世在图书馆熬夜看《武经总要》时记下的要诀。弓拉得不算满,瞄了瞄,撒手——箭飞出去,偏了那兔子半尺远,扎进土里。
夭夭“哎呀”了一声,刘彻在旁边笑出了声,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马屁股凑过来,从她手里拿过弓,重新递了一支箭:“箭头往左边偏半寸。兔子往哪边跑你往哪边偏,别跟它犟。”
夭夭深吸一口气,这回拉满了弓,撒箭时手没抖。箭擦着草尖飞过去,那只兔子正往前蹿,箭尖正好从它耳根边上过——没中,但兔子被惊得往左边一拐,正撞进夭夭马前两步远的地方,她眼疾手快一弯腰,伸手捞住兔子的后腿拎了起来。
刘据在那头兴奋得差点从侍卫怀里翻下来:“抓着了抓着了!夭夭娘娘抓着了!”
刘彻看着夭夭拎着兔子冲他晃,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:“行,有长进。下午教你射雁。”
正说着,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一个侍卫打马奔回来,脸色不大好看,凑到刘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刘彻脸上的笑收了收,扭头对夭夭说:“你跟孩子们先回行宫。朕去去就回。”
夭夭把兔子交给后面的小黄门,拽住刘彻的马辔头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刘彻低头看她,语气很平:“前头发现了些不该出现在上林苑的人。朕带人去瞧瞧。你先回去,帮朕看着据儿。”
夭夭松了手。她看着刘彻带着一队侍卫往林子深处去了,马蹄声很快被树丛吞没。她拽着缰绳在原地停了一息,忽然拨转马头,对领路的侍卫说:“不急着回去。带我去西边那片高地看看。”
侍卫犹豫:“夫人,陛下说让您回行宫……”
“陛下让我看着据儿,据儿这不是好好的嘛。”夭夭拿马鞭指了指西边,“我上去瞧一眼就回,出不了事。”
侍卫拗不过她,引着往西边高地上走。到了坡顶往下看,视野开阔了许多,能望见北边林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马匹,刘彻的玄色旗号在树梢间时隐时现。夭夭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发现林子北面有一条不显眼的窄道,道口的灌木被人踩平了一截,露出底下新鲜的泥土。再往远处看,窄道尽头通着上林苑的外墙,墙根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扭头问侍卫:“那边墙根下的人,是咱们的吗?”
侍卫搭手望了望,脸色变了:“回夫人,那个方向不归行宫的守军管,该是苑外的农户……”
夭夭打断他:“农户不进苑。你赶紧派人去追陛下,就说北面墙根底下有人,多半是刚才那伙人的接应。”
侍卫打马就跑。夭夭攥着缰绳站在坡顶,看着远处刘彻的旗号忽然转了方向往北面墙根去了,这才松了口气,拨马往行宫走。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:“上林苑的墙都敢钻,爱枢啊爱枢,你手底下的人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回到行宫的时候刘据正蹲在院子里拿草棍戳蚂蚁窝,见她回来了跳起来扑过来:“夭夭娘娘!兔子呢?”
夭夭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:“兔子在伙房,晚上烤给你吃。你父皇打大猎物去了,咱们先回去把兔子腌上。”
刘据搂着她脖子咯咯笑,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:“夭夭娘娘,刚才有个不认识的宫人给我塞了块糖,我没吃。”
夭夭脚步一顿:“什么样的宫人?”
刘据比划了一下:“穿绿衣服的,脸生得很,说是皇后娘娘叫他来送糖的。可是皇后娘娘从来不叫人给我送糖,都是夭夭娘娘送。”
夭夭抱着刘据的手臂紧了紧,脸上还笑着,声音却压低了些:“糖呢?”
“我扔蚂蚁窝里了。”
夭夭在他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:“好孩子。晚上给你多烤一条兔子腿。”
天幕·西汉漠北前线
大军拔营往南走了三日,光幕一路跟着。年轻校尉骑在马上仰头看天,嘴里叼着根草棍,看到夭夭拎着兔子腿冲刘彻晃那段,乐得把草棍都喷出去了。旁边的队率拿马鞭敲了他一下:“乐什么乐,看路!”
校尉揉了揉被敲的后脑勺,嘿嘿笑着说:“老张你说,这夫人胆子真大啊,皇帝让她回去她偏不回去,还爬坡上看敌人去了。”
队率哼了一声:“人家有胆子爬坡,你有胆子把前锋探路探明白就不错了。前头那队骑兵怎么还没回来?”
话音未落,前面烟尘滚滚,一骑快马奔回来禀报:“北边十五里发现匈奴游骑,约莫百来号人!”
队率脸色一肃,回头冲校尉吼了一嗓子:“别瞅天幕了!抄家伙!”
校尉手忙脚乱地去拔马刀,眼睛还往天上瞟了最后一眼。光幕上正映着夭夭抱着刘据走进行宫大门的背影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块儿。
天幕·唐贞观年间
太极殿偏殿里,李世民拿朱笔在一份奏疏上批了个“可”字,搁下笔抬头看天幕,正好看见刘彻回宫后得知夭夭擅自上高地那段。夭夭跪坐在席上仰着脸解释,刘彻负手站着听,听完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,不重,弹完了又把她从席上拽起来,两人往伙房方向去了。
长孙皇后端了盏茶过来放在李世民手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幕,笑着说:“这位夫人,胆子确实不小。”
李世民端起茶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观音婢,你说朕要是哪天让你在上林苑爬坡看敌情,你爬不爬?”
长孙皇后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妾身大概会先把二郎骂一顿,再叫人去爬坡。”
李世民呛了一口茶,咳了两声,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朕还是叫人多派几队斥候吧。”
廊下褚遂良低着头写写画画,旁边的年轻起居郎凑过去看了一眼,见他在竹简上画了个小人骑在马上仰头看天,旁边批了两个字:待考。起居郎小声问:“褚公,这‘待考’是什么意思?”
褚遂良头也没抬:“意思是这段我编不出来,先空着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