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塌香与霉水
南麓备用堂口窝在山坳里,土坯院墙塌了半块,墙根长着半人高的狗尾草。守堂的老周住这儿快十年,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烧开水,铁皮壶蹲在煤炉上,呜呜地响。烟袋锅子堵了,他拿细铁丝捅,捅出半锅黑油子,蹭在蓝布裤腿上,印了个小污点。
上香的时候才觉出不对。三炷线香点着,燃得歪歪扭扭,没到半炷的功夫,香灰齐刷刷全塌了,平平整整铺在香炉里,像被人伸手按过。老周愣了愣,端过供桌边的净水碗,碗底沉着一层白絮,像发了霉的毛,昨天傍晚刚换的水,还清得能照见他的脸。
他摸出老年机给指挥中心打电话,信号在山坳里打飘,喂了三四声对面才听清。老周说不利索,翻来覆去就是“香塌了,水不对”,对面问还有别的异常没,他攥着手机想了半天,说“后半夜黄狗叫得凶,朝山后林子叫的”。
地宫前室,楚曜蹲在石案边拧工兵铲的木柄。螺丝松了,小改锥拧滑了两次,指尖蹭了点锈迹。楚玥趴在案上拓壁文,宣纸没铺平,拓包一按皱了个角,她拿手去捋,蹭了一手墨,蹭到脸颊边上也没察觉。
苏清瑶靠在偏厅门框上擦护灵宝,麂皮布折了三层,擦得慢。供桌上的香燃得稳,青烟直直往上飘,碰到穹顶就散了。
联络员举着平板跑过来,脚底下踩了块碎石子,晃了一下,平板差点磕在石案上。“楚顾问,南麓来消息,备用堂口香灰全塌了,净水碗出异象。”
楚曜手里的改锥顿了顿,没抬头:“知道了。”
几乎同时,祖地堂口的楚伯衡上完三炷香。烟绕着堂单打了个旋,没往上升。他站着等了半分钟,伸手轻轻拨了拨香灰,灰底下慢慢凝出一个字,笔画歪歪扭扭,是个“水”。
他没喊旁人,自己摸出个皱皮小本子记下来,字写得丑,像随手画的符。写完给楚曜传了讯,就一个字:水。
楚曜兜里的传讯符热了一下。他摸出来扫了一眼,塞回去,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,工兵铲立在墙边。起身的时候裤腿蹭了石案角,沾了层白灰,他掸了两下,没掸干净。
“我带两个人过去。”他跟苏清瑶说,“你留这儿守前室,盯着石门和西墙。常姨还歇着,别叫她。”
苏清瑶点点头,把擦好的护灵宝收进衣兜,转身去拿帆布包。她往里装了两沓黄符,又顺手塞了两块薄荷糖在侧袋,没提。
“察猜走蛊道,多半从水上下手。”她把包递过去,带子挽了个扣,免得滑肩,“多盯着水源。”
“嗯。”楚曜接过包往肩上一甩,带子还是滑了一下,他拽了拽,“这边有事传讯符喊我。”
楚玥攥着个煮鸡蛋跑过来,蛋壳还温着,是早上从食堂带的。她塞到楚曜外衣兜里,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,凉的。“哥你带着,路上饿了吃。”
楚曜嗯了一声,抬手揉了揉她头发,指尖的锈蹭了两根黑发上去,他没说,楚玥也没察觉。
出甬道的时候,山风裹着潮气撞过来,凉得人缩脖子。天刚亮透,东边泛着点鱼肚白,山坳里飘着淡淡的霉味,混着松针的气,不仔细闻几乎抓不住。
楚曜走在前面,登山鞋踩在黄土路上,沾了点泥。后面跟着两个专项组的人,都背着装备,没人说话。
山风卷着狗尾草晃,一晃一晃的。远处林子里传来两声鸟叫,很快又没声了。
老周的煤炉还烧着,铁皮壶的水开得哗哗响,壶盖突突跳,没人去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