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到后半夜才渐渐收住,潮湿的寒气裹着薄雾漫在老巷里。
警戒线依旧围着那栋筒子楼,勘查灯的白光已经撤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盏,照得楼道里的灰尘缓缓浮动。陆时衍站在楼下,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,目光落在四楼402那扇黑洞洞的窗口。
林舟拿着刚整理好的初步笔录跑过来,额角沾着露水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陆队,周边住户问完了。这楼搁置拆迁快三年,平时根本没人来。附近居民说,最近一周没见过陌生男女走进这栋筒子楼,六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段,巷子里人很少。”
“监控呢?”陆时衍侧过头,眼底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倦意,却依旧清明。
“周边三条主干道的监控全部调了。”林舟摇头,脸色难看,“巷口两个老旧摄像头早就坏了,剩下能拍到老街入口的画面里,没有符合死者身形、穿着白裙的女人进出,也没有拍到可疑男人。就像……这个人凭空走进了封闭的四楼房间。”
密室,无足迹,无监控记录。
所有线索,都在指向一个无解的悖论。
“法医那边消息。”远处传来脚步声,技术组老陈走过来,手里捏着平板,“死者初步尸检,排除机械性窒息、锐器伤、中毒。血液、胃内容物样本已经送去化验,结果要等天亮。死亡时间锁定在晚上六点五十到七点十分之间,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致。”
老陈顿了顿,点开平板里放大的特写照片,屏幕上是死者脖颈正中那枚浅淡的灰痕:“重点是这个印记。不是烫伤,不是颜料,不是外力按压形成的瘀痕。痕迹成分很奇怪,微量灰烬附着物,像是某种炭粉,轻轻蹭上去的,皮肤表层没有破损。”
陆时衍垂眸看向照片。
纹路很小,不规则,像一片残缺的、蜷缩起来的叶子,又像某个符号的碎片。
“有没有类似案件库比对?”
“我刚在全国案件系统里检索了,没有同款标记的连环案记录,没有匹配的悬案符号。”老陈皱眉,“不是警方存档里已知的仪式标记。”
不是旧案复刻,是全新的、专门为这场谋杀设计的记号。
陆时衍把没点燃的烟捏扁,扔进随身的垃圾袋:“现场灰尘样本全部打包,墙面擦拭痕、地面浮尘分开送检。那行‘第一页,归位’,提取灰尘摩擦的痕迹,判断凶手是用什么东西擦出来的,指尖?薄片?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陆时衍抬眼,“查这片老城区三年前的拆迁档案,登记住户、拆迁纠纷、当年负责拆迁的工作人员、施工队,一个都不要漏。一栋废弃楼,凶手特意选在这里,不会是随便挑的。”
林舟快速在本子上记下:“收到,我天亮就去拆迁办调档案。”
回到支队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。淡青色天光压在城市楼宇上方,办公室里灯火通明。陆时衍坐在工位前,桌上摊着现场照片,他一张一张慢慢翻看。
死者平躺的画面,空无一物的房间,布满厚灰却唯独尸体下方干净的地面,墙壁上浅浅的字迹。
凶手的耐心,超出想象。
要提前来到这里,清理出一块刚好容纳尸体的区域,布置好一切,在精准的时间完成作案,不留脚印、不留指纹、不留任何可以追踪的物证,再悄无声息离开,躲开所有监控。
这人极其懂痕迹学,清楚摄像头的位置,熟悉这片老街的环境。
要么长期住在附近,要么,提前踩点无数次。
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。
陆时衍接起,是信息科。
“陆队,失踪人口比对结果出来了。近三个月全市登记失踪女性,没有体征匹配死者的。扩大到全省近半年失踪库,也没有对上。”
无名尸。
没有身份,没有社会关系,凭空出现,然后死去。
陆时衍嗯了一声,挂断电话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凶手为什么要带走她所有证件、手机?是不想让警方查到死者身份,还是死者的身份本身,就是不能被看见的东西?
这时,林舟抱着一叠打印资料冲进办公室,脸上带着一点激动,又混杂着不安:“陆队!拆迁档案我拿到一部分了!这栋筒子楼,三年前拆迁的时候出过事!”
他把资料摊开在桌上,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402原本的住户,是一对母女。母亲当年在拆迁谈判的时候突发急病离世,女儿当时十九岁,之后就消失了。拆迁队本来要收房,事情搁置下来,慢慢整栋楼就荒了。”
陆时衍的目光落在档案里那张老旧证件照上。
照片里的少女,眉眼柔和,乌黑长发,五官轮廓,和昨晚那具躺在402室的女尸,隐隐重合。
林舟咽了口唾沫:“名字叫苏晚。当年母亲走后,邻居都说她一个人离开了江城,再也没有回来。登记的出生日期算下来,今年刚好二十五岁。”
一瞬间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陆时衍盯着照片,指尖缓缓收紧。
死者,很可能就是消失三年的苏晚。
那她这三年去了哪里?为什么会在时隔三年之后,重新出现在自家曾经的房子里,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死去?
“归位。”陆时衍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眼底寒意渐生,“凶手说的归位,是让她回到这里?回到她原本的家?”
可如果是苏晚,她本可以自己回来,不需要以尸体的形式,被人精心摆放在房间正中。
“现在联系户籍科,调取苏晚全部信息,社交记录、出行记录、银行卡流水,从三年前失踪那天开始查。”陆时衍迅速稳住心神,“同时联系当年负责拆迁的负责人、隔壁老住户,问话。不要惊动外人,低调。”
“好!”
林舟刚转身准备出去,信息科又发来一条消息,弹在电脑屏幕上。
【陆队,补充发现:我们筛查老街周边近期外卖、网约车记录,昨晚七点左右,有一辆网约车在老街外围路口短暂停靠,司机说,当时车上乘客没有下车,停留不到一分钟,直接开走了。乘客全程戴着宽大帽子,看不清脸,性别无法判断。】
唯一一条勉强算得上线索的东西,模糊,单薄,像抓在手里的一缕灰。
陆时衍点开司机提供的行车记录仪截图。画面很暗,车窗贴着膜,里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人没有进入巷子,只是远远停在路口。
是望风?还是观看这场属于他的“第一页”?
陆时衍靠在椅背上,望向窗外慢慢亮起的天色。
凶手清楚警方的流程,清楚监控盲区,懂得掩盖痕迹,甚至熟知这栋楼尘封的旧事。他好像提前算好了所有步骤,算到警方会在天亮查到苏晚这个名字。
“第一页”已经写完。
那第二页,会在哪里?
他拿出手机,翻出现场那张灰烬符号的照片,放大,反复打量。
残缺的叶形印记,在晨光里,安静蛰伏。
陆时衍拿起外套,起身。
“走,再回一趟筒子楼。”
有些东西,只有站在那个房间里,站在凶手曾经站过的位置,才能想明白。
薄雾还没散尽,老巷安静得可怕。谁也不知道,在江城这座城市的阴影里,下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,已经在等待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