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星榆中学还浸在盛夏残留的燥热里,香樟树的枝叶铺天盖地,把整条教学楼走廊遮出大片晃动的荫凉。蝉鸣一声叠着一声,聒噪地缠在风里,混着课间喧闹的笑闹声,填满整栋西楼。
西楼向来是星榆中学最热闹的地方,聚集着不少不爱埋头书本的学生,高二(7)班更是其中出了名的吊车尾班。左奇函和张桂源就在这个班里,是全校无人不晓的一对校霸。
两人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,从幼儿园一路结伴到高二,关系铁到没话说。家境优越,长相优越,身形挺拔惹眼,走在路上回头率永远很高,身后跟着不少偷偷递情书、送礼物的小迷妹。可偏偏成绩稳定得离谱,大考小考雷打不动包揽年级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。
左奇函是倒数第一,张桂源紧随其后,稳稳守住倒数第二的位置。
老师在台上恨铁不成钢地训话,每次都要拿他俩当反面教材,可两个人从来没往心里去过。家里条件好,本就不用为出路发愁,读书对他们而言更像是按流程走的任务,枯燥的习题、密密麻麻的课本,怎么看都提不起兴趣。平日里他们不主动惹事欺负同学,只是不爱遵守繁琐校规,随性张扬,身上那股桀骜的少年气,让很多人下意识不敢靠近。
下课铃一响,讲台上的老师刚踏出教室门,班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左奇函随手把摊在桌上空白的练习册合上,骨节分明的手指转着一支黑色水笔,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张桂源。张桂源正皱着眉盯着一道数学选择题,盯了半天,眉头拧得更紧,最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,“啪”地把笔拍在桌面上。
“不看了,看了也是白看。”张桂源垮着一张脸,往后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地吐了口气,“这些题目简直像天书,我一个字都看不明白。”
左奇函低低笑了一声,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,语气懒散:“早就跟你说了别白费功夫,咱们俩的位置,谁都抢不走。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,固定搭档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是天天被班主任点名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张桂源揉了揉太阳穴,抬眼看向窗外晃动的树影,“出去走走吧,闷在教室里快要憋坏了。”
“行。”左奇函站起身,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连帽外套,随意搭在肩膀上。校服外套的拉链半开,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,少年肩线利落,眉眼锋利,自带一股不好招惹的气场。
两人并肩走出教室,刚踏入走廊,就有几个女生远远看见他们,小声地惊呼几句,互相推搡着,偷偷往这边看,却不敢上前。这样的场面他们早就习惯了,从初中开始就源源不断收到情书和告白,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在心上,那些追捧和喜欢,轻飘飘的,激不起半点波澜。
左奇函甚至记不清那些女孩子的长相,对他来说,所有人都一样,无趣,没有吸引力。
“等会儿绕去围墙那边,看看能不能翻出去买冰饮,最近新开的那家便利店出了新口味的汽水。”张桂源一边走,一边压低声音和左奇函商量,视线随意扫过走廊来往的人群,没什么兴致。
左奇函微微颔首,目光散漫地四处游荡,心思压根没放在翻墙买汽水这件事上。他早就对这些玩腻了,每天重复一样的日子,上课发呆,下课闲逛,偶尔应付一下涌上来的告白,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他们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,脚步声不急不缓。西楼的楼梯连通着中间的天桥,跨过天桥就是东教学楼,东楼和西楼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东楼安静,书香浓重,大部分都是埋头苦读的优等生,是老师口中的榜样聚集地。左奇函和张桂源很少过去,那边规矩多,安静得压抑,他们不爱去。
张桂源的话还没说完,两人刚拐过楼梯转角,迎面就走来两个人。
就是这一眼,所有漫不经心全部消散。
左奇函的脚步猛地顿住,呼吸都下意识慢了半拍。
走在前面的少年身形清瘦,脊背挺得笔直,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身上干净妥帖,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。他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学生会的文件资料,左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学生会会长徽章,阳光落上去,泛着细碎柔和的光。
是杨博文。
左奇函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。每次年级大考红榜贴出来,榜首永远是杨博文。班会课、年级大会,老师翻来覆去拿他举例,用来对比他们这群垫底的学生。从前左奇函只觉得,能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人,多半是死板沉闷、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,无趣又乏味。
可亲眼见到的这一刻,所有固有的印象轰然碎裂。
杨博文微微侧着头,正在和身侧的人低声说话,语调清润温和,音量很轻。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,侧脸线条柔和干净,皮肤很白。阳光穿过楼梯间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,像是给他裹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,安静、耀眼,和周遭喧闹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左奇函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,一下,又一下,撞得胸腔发颤。滚烫的悸动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,耳尖悄悄升温。
他见过很多主动靠近他的人,漂亮的、热情的,什么样的都有,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仅仅只是一个侧影,几句话,就让他心跳失控。
一见钟情来得猝不及防,汹涌又直白。
站在杨博文身侧的是张函瑞。
张函瑞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教辅习题册,圆圆的眼睛弯起来,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带着浅浅的梨涡,气质软乎乎的,温顺又乖巧。他认真听着杨博文说话,时不时轻轻点头,偶尔小声接上一两句自己的看法,声音软软糯糯的。他是年级第二,也是杨博文最好的闺蜜,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,一起整理学生会工作,一起泡图书馆刷题,是东楼人人都羡慕的一对。
张桂源原本散漫的目光定格在张函瑞脸上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刚刚还挂在脸上的随意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看着少年柔软的笑脸,听着那轻轻软软的声音,心跳骤然加速,快得快要冲出胸口。他见过太多张扬外放的人,被太多人追捧,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干净温和的人,只是一眼,心就软成了一滩温水。
楼梯转角不算宽敞,四个人面对面撞上,距离一点点拉近。
杨博文最先注意到站在路中间不动的两个人,他停下脚步,平静地抬眼看向他们,礼貌地微微颔首,语气客气疏离,没有害怕,也没有轻视:“麻烦让一下,我们要去学生会办公室上交资料。”
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左奇函和张桂源,只是单纯等着他们让路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张函瑞轻轻拉了拉杨博文的校服袖子,声音压得很低,刚好足够对面两个人听见:“博文,是左奇函和张桂源,西楼那两个……”
他听过很多关于他们的传闻,家境好,长相出众,身后一堆追求者,成绩垫底,是出名的校霸。
杨博文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神色没有变化。他听过传闻,却不会单凭别人口中的话去评判一个人,只是安静地等待。
左奇函的视线牢牢锁在杨博文脸上,一时间脑子空白,往日里随口就能说出来的吊儿郎当的玩笑话,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。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,他迟了半拍才往侧边挪了一步,让出通道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张桂源也连忙跟着往旁边靠,目光依旧舍不得从张函瑞身上移开,眼神直直的,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怔忪。
杨博文和张函瑞对视一眼,没有再多停留,并肩从他们身边走过。擦肩而过的瞬间,一阵淡淡的、清爽的洗衣液香味飘过来,萦绕在鼻尖,清浅好闻。
左奇函转过头,目光追着杨博文的背影,看着他们穿过天桥,慢慢走进东教学楼的走廊,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,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周遭的蝉鸣、同学的说笑声好像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,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。
张桂源还没有回过神,呆呆望着天桥的方向,耳尖红得明显。他侧过头看向左奇函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:“奇函……刚刚那个是张函瑞吧,年级第二那个?”
“嗯。”左奇函收回目光,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,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认真,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,“旁边的是杨博文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这个名字,牢牢记住。
“我靠,”张桂源吸了一口气,挠了挠发烫的耳尖,声音放轻,“我好像……一眼就喜欢上他了。”
左奇函垂着眼,几秒之后,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很深、带着势在必得意味的笑,眼底亮得惊人:“巧了。我看上杨博文了。”
一句话落下,像是两个人悄悄定下了一个约定。
两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,被无数人喜欢却从不动心的校霸,就在九月燥热的楼梯转角,对稳居年级顶端的两个优等生,一见钟情。
“可是他们是优等生,我们成绩倒数,外面关于我们的传闻又那么多,还有那么多女生喜欢我们,他们会不会对我们印象很差?”张桂源皱起眉,心里生出一点忐忑。他不怕别的,唯独害怕自己这副样子,会让软乎乎的张函瑞反感。
左奇函抬眼望向天桥的方向,语气笃定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嚣张和执拗:“印象不好就慢慢改。杨博文是学生会会长,年级第一又怎么样?我想要,就一定会追到。”
从前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,别人的告白、追捧,全都索然无味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他心里装了一个人,耀眼、干净,站在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里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张桂源问,心里乱糟糟的,又是期待又是紧张。他从来没有追过人,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“先摸清他们的作息。”左奇函脑子转得很快,开始盘算计划,“杨博文是学生会会长,每天放学之后要留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社团资料,张函瑞一般都会留下来陪他帮忙。我等下找人问清楚准确时间和办公室位置,我们先过去,远远刷个脸。”
“会不会太冒失了?”张桂源有点犹豫,怕吓到张函瑞。
“不进去打扰,就在外面等着,不说话,远远看一会儿。”左奇函抬了抬下巴,笑意藏不住,“先混个眼熟,慢慢来。”
预备铃急促地响起来,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里的喧闹,提醒所有人马上要上课。
“先回教室。”左奇函直起身,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,“放学再说。”
两人转身往西楼教室走,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不少。刚才那一眼心动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心底漾开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。
回到座位刚坐好,班主任就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月考成绩单走进教室,往讲台上一放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左奇函和张桂源。
“我刚拿到上次月考的排名。”班主任扶了扶眼镜,语气无奈,“左奇函,倒数第一;张桂源,倒数第二。你们两个,能不能稍微上上心?你们看看东楼的杨博文和张函瑞,次次霸占前两名,同样在星榆中学读书,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?”
放在以前,左奇函只会靠着桌子发呆,左耳进右耳出,根本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。但是今天,听见“杨博文”三个字的瞬间,他的心跳又轻轻跳了一下,下意识抬眼看向班主任,难得没有走神。
张桂源也好不到哪里去,手指捏着笔,脑子里反复回放张函瑞笑起来的模样,圆圆的眼睛,浅浅的梨涡,软得让人心里发酥。他悄悄想,如果以后有机会,能不能问张函瑞题目,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话也好。
整整一节课,左奇函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觉。他单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,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晃动,他的思绪却早就飘到东楼那边,一遍一遍回想杨博文的侧脸,清润的声音,还有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。
他以前觉得书本枯燥,题目晦涩,读书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。可这一刻,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:如果杨博文喜欢认真努力的人,他是不是可以试着学一点?不用一下子冲到前面,至少不要和他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,连左奇函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张桂源也没有摸手机打发时间,他盯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题目,虽然依旧看不懂,却没有烦躁地把本子合上。只要一想到张函瑞,心底那点浮躁就会平息下去。
一节课煎熬又短暂,下课铃声响起,班主任离开教室。
接下来剩下的几节课,两个人都没有打闹,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。左奇函托了隔壁班消息灵通的男生打听,很快就拿到了消息:学生会办公室在东教学楼二楼最里面,每天放学后,杨博文要整理社团报名表、登记活动信息,张函瑞留下来帮忙,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才会一起离开。
“时间刚好。”左奇函听完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那放学我们直接绕过去?不走正门?”张桂源问。
“嗯,避开人流,不然太多人盯着我们,容易传到他们耳朵里,搞得他们有压力。”左奇函想得周全,“低调一点。”
落日慢慢向西倾斜,橘红色霞光铺满半边天空,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整座星榆中学。各班学生收拾书包,成群结队涌出教室,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左奇函和张桂源不紧不慢收拾好东西,等大部分人走得差不多,才从西楼侧门绕路,安静地往东教学楼走。东楼的氛围和西楼截然不同,即便放学,依旧安安静静,不少优等生留在教室自习,走廊里只有零星脚步声。
他们放轻脚步,走到学生会办公室门外不远的走廊墙边停下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暖黄色的顶灯。
透过那条缝隙,里面两个少年的身影清晰落进眼底。
杨博文坐在长桌前,垂着眼整理一叠社团申请表,笔尖时不时在纸上落下字迹,侧脸浸在柔和的灯光下,安静又好看。张函瑞坐在他旁边,帮他把文件分类整理好,时不时偏过头和杨博文小声说着什么,轻轻的笑声飘出来,甜丝丝的。
那些细碎温柔的交谈声,断断续续飘到门外。
左奇函靠在墙壁上,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杨博文身上,舍不得移开分毫。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,撩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浑然不觉,整个心神都被办公室里认真的少年牵动着。
张桂源站在他身侧,视线黏在张函瑞身上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,藏不住欢喜。
他们就安安静静站在走廊角落,不敲门,不进去打扰,只是远远看着,不打扰属于他们的时光。
落日余晖穿过玻璃窗洒进办公室,给杨博文和张函瑞镀上一层柔软金边。
走廊角落,两个平日里张扬桀骜、被无数人追捧的校霸,悄悄收起一身锋芒,怀揣着刚刚破土、滚烫热烈的喜欢,静静守候。
他们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顺利,不知道干净优秀的优等生,会不会愿意接纳满身传闻、成绩垫底的自己。身边还有那么多示好的女生,说不定,杨博文和张函瑞本来就对他们抱有偏见。
可是左奇函心里很确定。
他想要杨博文。
张桂源同样无比笃定。
他想要张函瑞。
这场始于星榆中学楼梯转角一眼的心动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属于垫底校霸和年级榜首的甜蜜故事,在这个铺满落日霞光的傍晚,正式启程。
(第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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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