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六点四十走的。钥匙在玄关响一下,门带上。
苏眠醒着,听见那一声,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。
妈妈在厨房热昨天的包子。“今天我休。”她说,“下楼买菜。”
“我作业写完了。”
“你昨天说的。”妈妈把包子摆进盘,“你爸在家说你天天窝屋里,像什么话。”
苏眠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起来把碗筷摆好,两副。
早市在小区东门出去两百米。
八点多,太阳还没上来,地上已经被人踩过一遍,青石板滑。摊子把塑料布一直铺到路中间,菜堆在布上,码得高。
妈妈拎着布袋子走在前面。苏眠跟在后面半步,空着手。
“西红柿几个?”
“六个。”
“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
“再拿两个,晚上炖个汤。”
“都行。”
摊主捏了捏西红柿:“五块。”
“上回四块五。”
“四块九,不能再少了姑娘。”
妈妈掏钱,笑着说:“行了行了。”
苏眠在旁边站着,手里多了两个袋子。
袋子越来越沉。第一个还好,第二个装的是土豆,圆的,硌手。他换了只手,五个指头伸进袋口里提着,勒在掌根上。
旁边一个卖水果的摊主,见他拎着袋子一动不动站着,从筐里挑了两个桃子递过来。
“拿去吃。”
苏眠看着那两个桃子。
“不用。”
“拿着吧孩子。”
妈妈从前面过来:“他说不用就不用,你给他干嘛。”又转向摊主,“多少钱?”
“两个桃子算一块。”
妈妈掏钱。那两个桃子最后装进了袋子。
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,妈妈在挑。摊主抬头看他。
“你儿子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哎哟,”摊主说,“这小孩真乖,跟大人似的。”
妈妈笑了一下,没接,把钱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苏眠说。
“不用谢不用谢。”
回家的路上要过一个路口。
路口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上摆着一排红色塑料盆。盆里是水,水里养着乌龟。
苏眠脚步慢了一下。
水是绿的,浮着一层碎叶子。乌龟趴在石头上,有的叠在一起,有的在边上晒太阳。有一只小的翻着,四脚朝天,划了两下,没翻过来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妈妈在前面走了几步,回头:“看啥呢?”
“看看呗。”摊主说,“小乌龟,两块一个。”
“想要吗?”妈妈问。
苏眠站起来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两块都不贵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妈妈拉了拉他的手,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她停在水果摊前,剥了个橘子皮在手里转,转完一整圈,又放下了。
“不甜。”她说,“不要了。”
“嗯。”
到家十点多。
苏眠把袋子拎进厨房。妈妈洗手,他掐豆角,一根一根撕筋,撕完扔进盆里。塑料袋勒过的地方,手背上两道红印。
十一点半,手机响了。
“你奶奶。”妈妈在围裙上擦手,把她的手机递过来,自己转身洗锅。
“喂,奶奶。”
“眠眠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得好不好?在那边饱不饱?”
“饱。”
“你爸妈对你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你爸没骂你吧?”
苏眠把豆角放进盆。“没。”
奶奶停了两秒。
“你爷爷在旁边。他说想跟你说两句。”
那头换了人,咳了两声。
“……爷爷?”
“嗯。”爷爷嗓子很粗,“写字了没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好了没。”
“写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那边又咳了两声。
奶奶把话接过去:“行了行了,他嗓子不好,别说了。”
“我们眠眠最省心了。”奶奶说,“暑假在爸妈那,要听话啊。”
“嗯嗯。”
“钱够不够?”
“够。妈给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跟你妈说一声。”
“嗯,奶奶你歇着。”
苏眠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两边去,露出一点牙,很快收回来。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递回去。递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,通话记录最上面是奶奶的号码,归属地是老家那个县。他看了两秒。
妈妈擦干手:“奶奶跟你说啥了?”
“没。”苏眠说,“就问我吃没吃饱。”
“哦。”妈妈把西红柿倒进盆里,“昨天写的哪几门?”
“语文数学。”
“生物呢?”
“明天背。”
“嗯。”
妈妈拿起刀切西红柿,切了两刀才想起来:“中午做西红柿鸡蛋汤,行不?”
“行。”
“你从小就爱喝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苏眠去拧水壶。
水壶是灌满的。他两只手才拎起来。
水倒进杯子,咕,咕。
他脸上那个笑已经没了。
下午两点多,妈妈出门去了趟居委会,说顺路买点东西,晚上回来做饭。家里就他一个。爸爸六点多才下。
阳光从阳台那边挪到书桌角上。他拧了一下台灯,又关掉——白天不用开灯。
他去厨房倒水。中午煮汤的锅还泡在水池里,汤凉了,上面浮着一层橙色的油。他喝完水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锅没洗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转回来,打开水龙头,把锅洗了。钢丝球刷过锅底,声音刮得人耳朵发麻。洗完了扣在灶台上,倒着沥水。
回书桌前坐下。他坐了一会儿,想那只翻不过来的乌龟。
然后他打开手机。
屏幕回到桌面,昨天那一排通知还压在最上面,一条都没点。他手指搁在上面,没动,把它们划到一边,才去搜。
“乌龟吃什么”五个字打出去,出来一长条。他一条一条看:喂龟粮,一次几粒,不能喂肉,水要勤换,一天换一次,冬天让它睡,睡的时候别打扰它。
他往下滑,翻到一个视频,标题写着“刚买回来第三天,死了”。
他没退出去。点开,看了十几秒。视频里那个人把乌龟倒出来,已经不动了,壳软塌塌的,一按一个坑。
他把视频关了,屏幕扣在桌上。
坐了一会儿,他下楼了。
路口那辆三轮车还在。红色塑料盆还在,那只翻着的小龟还在划,四只脚朝天,划两下,停一下。旁边的大龟都趴在石头上晒太阳,没有一只理它。
他蹲下去,伸出一根手指,帮它翻正。
龟落进水里,划了两下,稳稳地沉到盆底,不动了。
他没再伸手。
过了一会儿,那只龟又翻回肚皮朝天,在水面上划。
他站起来,走了。
回到家,他翻开初一那本生物书,开始背。第一章,细胞的分裂。
天黑得慢。
五点半天花板开始发青。
六点四十,门锁响一下。爸爸下班了。他把包扔在沙发上,问了句:“买啥了?”
“菜。”
“哦。”
然后他去洗手。
七点,楼下有人在练小提琴,断了两次,第三次拉通了半句,又断了。
他站在阳台上把昨天晾的衣服收进来。一件是他的,一件是妈妈的。妈妈的裙子肩膀上落了一层灰,他掸了两下,抖出去一层。
妈妈是七点五十回来的,拎着两条鱼。八点,客厅的灯开了。
晚饭有西红柿鸡蛋汤,还有一条清蒸的鱼。妈妈把鱼肚子那块夹到他碗里:“刺少。”
苏眠吃了一口。鱼是新鲜的,肉很嫩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苏眠喝了两碗。
“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
饭桌上没人说话。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
妈妈收碗的时候说了句:“今天背完了?”
“背完了。”
“开学摸底考,语文别出错。”
“嗯。”
洗澡,回房间。
桌上那个作业本还在原处,封面朝上,右边翘着。他伸手抹了一下,没压平,就去关灯。
窗帘缝里那块光还在。
他没盯着看。他躺下,闭着眼,等那块光变暗。
妈妈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低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梦里是一条走廊。
白墙。灯管白亮。很长,看不到头。
他走。脚步声撞在墙上,回来一声。走两步,又回来一声。
灯管一盏一盏往后退,每一盏都一样亮,一盏也不多。他数到第几盏就乱了,不数了。
墙上没有门。没有窗。没有钟。
走了很久,前面还是走廊。
他停下来。
脚步声也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前面有光。
很小。像盆底那点水光。
他站着,没动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