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,操场上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。
篮球架那边传来砰砰的拍球声,男生们吆喝着打球,跑道上三三两两散步聊天的同学,风裹着桂花香气,漫过整片操场。九月的阳光褪去盛夏灼人的锋芒,温温柔柔地铺在绿色草坪上,连风拂过脸颊的时候,都带着慵懒又舒服的暖意。
江屿拉着陈舟早早冲去篮球场,临走前还回头挥了挥手,眉眼飞扬,嗓门在嘈杂的操场上依旧清晰:“我们去打球啦!晚晚、陆哥,还有知夏、星然,等会儿要不要来看我们?等下我们打半场,赢的人请喝冰汽水!”
陈舟在一旁拍了下江屿的后背,无奈地笑:“就你话多,先打赢再说。”
林知夏笑着朝他们应了一声,温柔的眉眼弯起来。季星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小声提议:“知夏,我们去那边的石凳上坐吧,我上周新买的漫画带来了,刚好趁这个时间翻给你看。”
“好啊。”
于是同行的几个人自然而然分成了两队。
林知夏和季星然提着书包往操场角落那排梧桐树下的石凳走去,两个女孩低声说着话,背影慢慢融进斑驳的树影里。江屿和陈舟已经跑到篮球架底下,和别的班男生凑到一处,很快就开始争抢篮球,呼喊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鲜活滚烫。
苏晚和陆则言留在原地,没有跟着去打球,也没有立刻去找林知夏她们。
草坪上落了不少梧桐碎叶,有的只是小小的半片,边缘微微泛黄,也有几片完整宽阔的,叶脉清晰舒展。苏晚弯腰,细细地在草丛里挑拣,终于捡了一片形状最规整好看的梧桐叶,捏在指尖转来转去。她的目光,又习惯性地飘向身侧的少年。
陆则言垂手站在她身侧,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,皮肤是冷调的白,青色的血管浅浅浮在表层。他本来望着篮球场的方向,安静地看着江屿他们争抢奔跑,几乎是苏晚视线落过来的一瞬间,他就敏锐地感知到了那道熟悉、坦荡的目光,缓缓转头看向苏晚。
小姑娘手里捏着梧桐叶,杏眼亮晶晶的,一点不躲,大大方方和他对视,再也没有早读课上被抓包时慌忙躲闪的窘迫。
“现在不算偷偷看咯。”苏晚晃了晃手里的叶子,梨涡浅浅陷着,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,尾音软软的,“是你说,想看就可以看的,不用偷偷的。”
陆则言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漆黑的眼眸安静落在她脸上,慢悠悠开口:“嗯,我说的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一贯清冽的调子,没有太大起伏,可落在苏晚耳朵里,偏偏就裹着化不开的温柔。
苏晚心里甜滋滋的,把梧桐叶递到他面前。叶片被阳光晒得暖暖的,清晰的叶脉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。“你看这片叶子好不好看,叶脉整整齐齐的,我想夹进我的笔记本里当书签。”
陆则言垂眸看向她指尖托着的梧桐叶,视线先掠过叶片,最后还是落回她的手指上。苏晚的手指细细白白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指尖因为刚刚蹲在草地上捡叶子,沾了一点点浅淡的草屑。
“很好看。”他评价。
“对吧!”苏晚笑得更开心了,收回手,小心翼翼把梧桐叶对折,放进自己校服口袋里,生怕风一吹就吹跑了,“等我回去夹起来,以后翻本子的时候,就能想起今天的体育课。”
风再次吹过来,撩起苏晚额前散落的碎发,几缕发丝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。她下意识抬手捋头发,动作轻快,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雀。
陆则言的目光静静跟着她的动作移动。
从前很多年里,他常常就是这样。
别人都以为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刷题、看书,对外界所有热闹都漠不关心,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的视线总有一个固定的落点。
落在苏晚身上。
苏晚好像永远都有耗不完的热情。小时候在大院里,别的小朋友安安静静玩积木,她会跑遍整条巷子,喊所有人出来做游戏;上学路上,她会叽叽喳喳跟他分享路上看见的小猫、新开的野花;就连上课的时候,她走神发呆,目光飘过来,落在他身上,温热又明亮。
从前苏晚藏得小心翼翼,以为自己的偷看天衣无缝。
陆则言从来没有戳破。他享受这份悄悄投过来的目光,安静收下小姑娘藏不住的喜欢,不动声色地护着她的小心思。直到今早早读课,苏晚被他抓包,破罐子破摔,小声说出那句“我喜欢偷看你”。
那一刻,陆则言心里冰封了许久的地方,轻轻颤了一下,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不想再让她躲躲藏藏。
“在想什么呀?”苏晚见他久久不说话,只是看着自己,不由得歪了歪脑袋,好奇地问。
陆则言回过神,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薄唇微启,声音放得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:“在看你。”
苏晚猛地一怔,杏眼倏地睁大。
风停在两人之间,远处球场的喧闹好像一下子隔了很远,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,砰砰、砰砰,一下比一下重。
她想过很多种陆则言会说的话。或许是让她别闹,或许是淡淡转移话题,可她从来没有料到,他会这样直白地告诉她,他在看她。
“你……你看我干什么?”苏晚的脸颊慢慢升温,红晕一点点蔓延上来,从脸颊爬到耳尖,和早读课那次一样,又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。只是这一次,她没有躲开视线,依旧定定望着他。
陆则言看着她泛红的脸,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很浅,藏在清冷的眉眼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和你一样。”他缓缓说,“我也在看你。”
这就是他的答案。
也是这一集的名字。
苏晚呆呆地站在原地,脑子里反复回荡这一句话,心脏像是泡进了温热的蜜水里,甜意源源不断地涌上来,漫遍四肢百骸。她张了张嘴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只能傻乎乎地看着陆则言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,梨涡深深陷进去,灿烂得像此刻头顶的太阳。
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,借着余光悄悄注视对方。
原来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刻,陆则言的目光,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。
“陆则言。”苏晚轻轻唤他的名字,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是不是,我看你的时候,很多时候你其实都知道?”苏晚小声追问,想起过去无数个场景。晚自习他低头写卷子的时候,放学路上他安静走路的时候,大院里乘凉他坐在石凳看书的时候,她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。
陆则言没有否认,轻轻点了下头:“大多时候都知道。”
苏晚一下子窘迫起来,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,小声嘟囔:“天呐,那我以前偷偷看了你那么多次,全都被你发现了,我还以为我藏得特别好。”
“你藏不住。”陆则言看着她捂着脸的模样,眼底的温柔更浓,“你的目光太亮了。”
像一束小太阳,不管落在哪里,都自带温度,他很难忽略。
不远处,季星然偶尔抬眼朝这边望过来,撞进眼里的就是这样一幕。苏晚捂着脸,肩膀轻轻抖着,像是害羞,陆则言站在她旁边,身形清瘦挺拔,目光牢牢锁在女孩身上,是旁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和。季星然碰了碰旁边专心看漫画的林知夏,压低声音:“你看那边。”
林知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,轻轻叹了一句:“真好。晚晚盼了这么久。”
“陆则言看着冷淡,其实比谁都上心。”季星然翻了一页漫画,低声说道,“小时候晚晚摔破膝盖,哭着不肯上药,谁哄都没用,只有陆则言蹲下来,一点点帮她清理伤口,还把自己珍藏的星空贴纸全都给了她。这么多年一直这样,只是从来不说。”
“他们俩啊,一个热烈外放,一个内敛沉默。喜欢都写在眼里,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。”
球场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,江屿投进一个三分球,兴奋地朝陈舟撞了一下肩膀,然后转头往苏晚和陆则言的方向大喊:“晚晚!陆哥!快过来!我们赢了这一局,等下去小卖部买汽水!”
苏晚听见喊声,放下捂着脸的手,转头朝篮球场方向望过去,挥了挥手应道:“来啦!”
她回头看向陆则言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们过去看看江屿他们打球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朝着篮球场走过去。草坪上的小草蹭着校服裤脚,梧桐叶被脚步带起,在脚边轻轻打了个旋。苏晚刻意放慢脚步,走在他身侧,时不时侧过头看他,这一次心里不再只有偷偷摸摸的忐忑,多了一份双向奔赴的甜。
走到篮球场边的围栏外,两人停下脚步。江屿刚打完一轮,额头上全是薄汗,校服领口敞开,喘着气跑到围栏边上,朝着苏晚炫耀:“刚刚那个三分帅不帅?”
“还行吧,勉勉强强。”苏晚故意逗他,弯着眼睛笑。
江屿假装受伤地捂住胸口:“晚晚你怎么这样!陆哥,你评评理!”
陆则言淡淡开口:“一般。”
江屿:“……”
陈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拍着江屿的后背:“听见没,陆哥都嫌你一般,别沾沾自喜了。”
江屿哀嚎一声,转身又冲回场内,嚷嚷着下一局一定要打出更厉害的球。
苏晚靠在围栏上,手肘搭着栏杆,一边看场上少年奔跑,一边小声和陆则言聊天。
“下周就要月考了,你复习得怎么样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陆则言目光落在球场,余光却一直分一半给身边的女孩,“你呢?单词昨天才勉强背完,别的知识点有没有整理?”
提到学习,苏晚吐了吐舌头,有点心虚:“数学的函数还有点搞不懂,好多题型一做就错,我打算周末和你去书店买习题册之后,你能不能帮我讲讲?”
“可以。”陆则言毫不犹豫答应,“哪里不懂,我慢慢给你讲。”
苏晚开心地点头:“太好了!有你讲题,我肯定能弄懂。”
从小到大,只要她学习上遇到难题,第一个找的永远是陆则言。他不会不耐烦,不会嫌弃她问的问题简单,会拿出草稿纸,一步一步写清楚步骤,放慢语速,讲到她听懂为止。别的同学找他问问题,他大多只给一个简略的思路,唯独对苏晚,耐心是无限量的。
场上的比赛又进行了十几分钟,下课的预备铃声悠悠响起来。
江屿他们意犹未尽地停下,一群男生擦着汗,结伴往小卖部走。“走,兑现承诺,买汽水去!”
一群人重新汇合,林知夏和季星然收起漫画,从石凳那边走过来。六个少年少女并排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,阳光穿过梧桐枝叶,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,说说笑笑,热闹鲜活。
江屿一手拿着橘子味汽水,咬着吸管,含糊不清地开口:“周末晚晚说要去老巷吃糖炒栗子对吧?我们大家一起去好不好?人多热闹!”
苏晚眼睛一亮:“可以呀!大家一起去!那家栗子听说刚出锅热乎乎的,香甜粉糯。”
“我没问题。”季星然点头,“刚好我想去老巷的文具店买新的笔。”
林知夏温柔笑着:“我也去。”
陈舟跟着附和:“那到时候我们约在巷口碰面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陆则言,等着他的答复。
陆则言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满眼期待的苏晚,轻轻颔首:“嗯,一起。”
苏晚心里欢喜,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一点点,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。她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“那周末,我还可以看你吗?”
陆则言偏过头,目光对上她盛满星光的杏眼,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,低声重复:“随时。我也会看你。”
苏晚的心又是轻轻一颤,笑意藏不住,蔓延到眉眼之间。
一行人回到教室,体育课结束,接下来是数学课。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摞试卷走进教室,往讲台上一放,班里瞬间响起一片小小的哀嚎。
“上周周测的卷子,今天讲评。”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全班,“很多人最后两道大题丢分严重,认真听。”
苏晚立刻坐直身子,拿出卷子和草稿本,只是思绪偶尔会悄悄飘到旁边的陆则言身上。她偷偷侧头,看向少年认真听讲的侧脸。阳光依旧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投下细碎的阴影,他握着黑色水笔,在卷子空白处简单批注,神情专注。
这一次,她光明正大地看。
看他认真思索时微微蹙起的眉峰,看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模样,看他挺直的脊背。
陆则言感知到那道熟悉的视线,没有转头,只是在老师低头写板书的间隙,握着笔,在草稿纸的角落,写下一行小小的字,然后不动声色,把草稿纸往苏晚那边挪了一点。
苏晚好奇地凑过去看。
纸上只有简短一句话:好好听课,下课再看。
字迹清隽利落,是陆则言独有的字体。
苏晚看着那行字,忍不住弯起嘴角,乖乖收回目光,认认真真跟着老师的思路听卷子讲评,只是握着笔的指尖,都带着淡淡的甜。
前排的江屿偶然回头,瞥见草稿纸上的字,憋笑憋得肩膀发抖,飞快转回去,偷偷给季星然传小纸条:救命,陆哥也太会了吧!双向偷看,我磕疯了。
季星然低头看见纸条,轻轻笑了,在后面回复:慢慢来,他们还有好长一段青春呢。
一节课缓缓过去,下课铃声响起。
数学老师布置完课后习题,拿着教案离开教室。班里一下子恢复喧闹,大家三三两两讨论刚刚的难题。
苏晚侧过头,看向陆则言,小声说:“刚刚谢谢你提醒我好好听课。”
陆则言合上卷子,看向她:“月考要来了,不能总分心。”
“我知道啦。”苏晚点点头,又忍不住补充,“但是看你,也不算浪费时间嘛。”
少年望着她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。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随风飘落,桂花的香气源源不断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,浸满整间教室。
苏晚托着下巴,再次看向身侧的陆则言,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。
原来这场始于偷看的心动,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她望向冰山的时候,冰山也在悄悄望向她这束小太阳。
少年人的喜欢藏在细碎的日常里:早读悄悄帮她报单词,默许她坦荡的注视,答应陪她去吃糖炒栗子,耐心帮她梳理难懂的数学题,在草稿纸上写下温柔的提醒。
而陆则言看着眼前明媚鲜活的小姑娘,心里安静地想着。
他从前习惯冷清,世界安安静静,直到苏晚闯进来,带着一身热烈的光。他愿意接住她所有直白又笨拙的喜欢,愿意让她肆无忌惮地看向自己,愿意把自己藏了很多年的目光,坦诚地交付给她。
喧闹的青春还在继续,梧桐叶会落了又长,桂花年年秋日盛开,月考、习题、课间、放学路,还有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在前面等着他们。
苏晚还不知道,往后漫长的少年时光里,会有无数次对视。
她看向他,他看向她,目光相撞,爱意无声,在滚烫的青春里,慢慢生长,慢慢发芽。
苏晚轻轻开口,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,又像说给身边的少年:“真好,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喜欢偷看。”
陆则言听见了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嗯,不止你。”2
真的很甜的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