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二十三年,京城李府。
春末的午后,日头懒洋洋地斜过飞檐,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李府的后院很静,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偶尔的轻响,也能听见那间书房里,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。
五岁的李怀瑾跪坐在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一笔一画地临着《千字文》。他生得白净,眉眼温润,像块刚出水的玉,只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逗得一旁的乳母直笑。
"少爷,您才五岁,写这么工整做什么?歇会儿吧,仔细手酸。"
"父亲说,字如其人。"李怀瑾头也不抬,笔尖稳稳落下,"心正,字才正。"
乳母摇摇头,替他添了盏茶。这孩子打小就与旁人不同——别的孩童还在泥地里打滚,他已经能安安静静坐上一下午。府里人都说,沈家这位小公子,是块读书的好料子。
可只有李怀瑾自己知道,他不是天生安静。
他只是……没什么人陪。
父亲李崇文在翰林院当值,早出晚归;母亲身子弱,常年卧在房里将养。偌大的沈府,仆从不少,可真正能说上话的,一个也没有。于是他便把心思都放在笔墨上,一笔一画,写得极慢,仿佛这样,时间就能过得慢一些。
"少爷,您看,这字写得真好。"乳母凑过来夸。
李怀瑾抿了抿嘴,没说话,只是又蘸了墨,继续写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沿着墙根,悄悄地挪动。
李怀瑾搁下笔,侧耳听了听。那声音断断续续,混着几声压得极低的喘息,仿佛有人正小心翼翼地,不想被人发现。
他推开窗。
墙头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,衣裳破旧,袖口磨得起了毛,正扒着墙头,一只脚已经踩了上来。他似乎没料到窗内会有人,动作猛地一顿,整个人僵在了那里。
四目相对,一个在墙头,一个在窗内。
那孩子的眼睛很亮,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,带着几分警惕,又藏着几分倔强。
李怀瑾没有喊人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只误入庭院的、受了惊的小兽。
"……"那孩子抿了抿唇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"你是来找枣的吗?"李怀瑾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那孩子一愣,随即梗起脖子:"谁、谁找枣了!"
"墙外那棵枣树,是我祖父种的。"李怀瑾指了指窗外,"这个时节,枣还没熟,又酸又涩,不好吃。"
那孩子被说中了心事,脸微微红了,却还是嘴硬:"我……我就是路过!"
李怀瑾弯起眼睛,笑了。
他从案上拿起一颗蜜饯,隔着窗递了过去:"这个甜,你尝尝。"
那孩子盯着那颗蜜饯,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去。指尖相触的一瞬,李怀瑾感觉到,那双手很凉,也很粗糙,不像个孩子的。
"我叫李怀瑾。"他说。
那孩子咬了口蜜饯,含糊地应了一声,忽然翻身跳下墙头,跑远了。跑出几步,又回过头,冲他喊了一句——
"我叫萧行舟!你记住了!"
声音清亮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李府这潭静水。
李怀瑾趴在窗边,望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小小背影,望了很久。
直到乳母催他换衣裳,他才慢吞吞地起身,把那颗没送出去的青枣,轻轻收进了书案的小匣子里。
傍晚,父亲李崇文回府,见儿子衣襟上还沾着墨渍,眉头微皱。
"怀瑾,今日又淘气了?"
"没有。"李怀瑾摇头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"父亲,咱们家墙外那棵枣树,是野的吗?"
李崇文一怔,随即失笑:"那树是你祖父种的,怎么成野的了?"
"哦。"李怀瑾低下头,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。
李崇文看着儿子,忽然叹了口气,走到窗边,望向渐沉的暮色。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
"怀瑾,你要记住——"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"这世上的事,看着太平,底下未必太平。就像那棵枣树,根扎得深,才经得起风雨。"
李怀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,只觉得父亲今日的背影,比往常要沉一些。
他不知道,父亲这句话,会在许多年后,成为他一生的注脚。
而那个翻墙而去的少年,也终将在命运的某个转角,与他重逢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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