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决第一次见陈让,是在凌晨一点的便利店门口。
那天雨下得不大不小,刚好能把人困住。李决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没带伞,衬衫肩头湿了一片。他本来不想进便利店,可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,司机找零给的硬币又掉了两颗在车座缝里,他弯腰摸了半天,摸出一手灰,心情差到极点。
李决在雨全部淋湿自己之前,奔向离自己最近的便利店。
便利店灯很亮,亮得有点过分。他推门进去,冷气兜头浇下来,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卫衣的人,正低头往货架上摆饭团,一盒一盒码得很整齐,像在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有伞吗?”李决问。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抬手指了指最里面那排货架。李决顺着他手指走过去,发现货架上只剩一把透明伞,标签被撕了一半,价格看不清。
他拿着伞回到收银台,那人已经把饭团码完了,正站在收银机后面等他。脸和眼睛都很干净,头发有点短,是随便剪的寸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李决扫了码,拿起伞要走。那两枚硬币也在扫码时,顺着滚了出来,落到印有“出入平安”的毯子上,李决没察觉。
外面雨突然大起来,砸在便利店玻璃门上,噼里啪啦的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,身后那人开口了:
“这伞不太结实。”
李决回头。
“上次有个客人买了一把,”那人说,“走出去一百米,伞骨翻了。”
“那你卖我?”
“你要买的。”
李决看了他一眼,把伞撑开看了看。确实不结实,骨架细得可怜,但聊胜于无。他把伞收回来,没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雨比他想的还大。他撑开那把透明伞走了大概五十米,一阵风过来,伞骨果然翻了一根。李决站在路边,看着那根歪掉的伞骨,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
“等会儿。”
李决转头。那个穿灰卫衣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,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面很大,挡两个人绰绰有余。他把伞往李决那边偏了偏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“下班。”那人说,“顺路。”
李决没动,因为便利店的门还敞着,灯也没关。
雨顺着透明伞的破洞滴下来,正好滴在他手背上。
挺凉。
“你往哪边走?”那人问。
“前面路口。”
“……走。”
李决看了他一会儿。雨夜里光很暗,便利店的灯从背后照过来,把那人半边脸打亮,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。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——凌晨一点,大雨,一把坏伞,一个陌生的便利店店员。
“李决。”他说。
“陈让。”那人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,“让是退让的让。”
“你这名字跟你不太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你也没让着我。”
陈让笑了一下,很轻,嘴角刚动就收住了。他又把伞往李决那倾了些。
“伞让了。”
李决没接话。两个人并肩往前走,雨打在黑伞上声音很闷,打在透明伞上声音很脆。走了大概十几步,李决忽然开口:
“你怎么知道这伞不结实?”
“我摆的货,我能不知道?”
“那你摆它干什么?”
“店长进的货。”陈让说,“我提过意见,说这个牌子不行,没人听。”
“所以你等在那儿看我翻伞?”
陈让没否认。他沉默了两秒,说:“我本来想提醒你的。”
“你确实提醒了。”
“你没听。”
李决低头勾了勾唇。他把透明伞收起来,破的那根伞骨支棱在外面,像一根翘起来的头发。陈让把他的黑伞往李决那边又斜了一点。
“前面路口左转,”陈让说,“我到了。”
“我右转。”
两个人停在路口。雨小了一点,但还在下。李决站在伞下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——他右转是往家走,可陈让左转之后,这条路就跟他没关系了。
“你特意跟到路口?”李决问。
“说了顺路。”
“你家住左转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刚才便利店出来往右走干什么?”
陈让顿了一下,捏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半分,然后松开。
“雨大,”他说,“想看看你有没有伞翻。”
李决看着他,没说话。路口红绿灯变了一次,没人动。雨落在伞面上,顺着伞骨往下淌,像在数时间。
“伞还你。”李决把透明伞递过去,“我用不着了。”
“你右转还有一段路。”
“淋不死。”
陈让没接那把破伞。他把自己的黑伞收起来,动作很利落,然后往李决手里一塞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跑两步就到了。”陈让往后退了一步,站进雨里,灰卫衣的肩膀立刻湿了一块,“伞你明天路过便利店再还。”
李决攥着那把黑伞的伞柄,上面还留着陈让手指的温度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。
“李决。”陈让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在店里,扫码的时候把硬币掉地上了。”陈让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,递过来,“你掉的。”
李决低头看着那两枚硬币。一块钱,两个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掉的?”
“店里就你一个人。”
李决接过硬币,冰凉的,在掌心里躺得很安静。他握了一下,硬币硌着掌心,有一点疼。
“明天几点下班?”他问。
陈让已经退到雨里去了,灰卫衣淋湿了半边,头发上也沾了水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还是这个点。”
“那我明天这个点来还伞。”
陈让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伞别弄丢了,”他说,“我就那一把。”
“丢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再买一把。”陈让回过头,雨顺着他下巴滴下来,他笑了一下,“买把结实的。”
李决站在路口,撑着那把黑伞,看着陈让跑进左边那条巷子。雨还在下,灰卫衣的背影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,又看了看那把伞——黑伞很大,伞骨扎实,手柄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,像被谁攥过很多次。
他右转往家走。雨打在黑伞上,声音闷闷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伞面上很轻地敲门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。百分之三的电变成了百分之一,屏幕上干干净净,没有消息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收了伞上楼。
进了门,开灯,换鞋。他把黑伞靠在玄关墙边,伞尖朝下,伞面还没干,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,在地砖上聚了一小滩。
李决蹲下来,把伞挪到浴室门口,想了想,又挪回玄关。最后他把伞撑开,放在阳台上晾着。黑伞撑满了整个阳台角落,像一朵很安静的蘑菇。
他洗了澡出来,躺在床上,手机插上线,开机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,陌生号码。
“伞晾干再收。明天可能有雨。”
李决看着那行字,没回。过了几秒,又来一条:
“忘了说,你衬衫领子翻了。”
李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换下来的衬衫,挂在椅背上,领子好好的。他坐起来,打了几个字:
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”
对面回得很快:“你扫码的时候。翻了半边。”
李决把手机放下,躺回去。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平时他从来没注意过。今晚不知道怎么的,就看见了。
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回了一条:
“明天这个点,便利店。”
对面隔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句号,圆圆的,很规矩,像谱子上画的那种休止符。
李决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,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。窗外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很细的沙沙声。阳台上那把黑伞还撑着,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2
不够看,蹲蹲后续
他闭上眼。
明天这个点。便利店。一把伞。
他忽然觉得,今天掉的那两枚硬币,掉得挺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