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:杨过跳海
桃花岛东岸这一处断崖高十余丈,崖壁陡峭,石头嶙峋,底下的礁石像一排排黑牙,海浪撞上去,碎成白色的泡沫,再被风卷起来,飘到崖顶上,落在人脸上是咸的、腥的、冰的。
杨过站在崖边。
他浑身湿透了,一身都是水坑里溅起的泥水——浑浊的,带着青草味和泥腥味。衣服前襟被扯破了两处,露出底下的皮肤,皮肤上有擦伤,渗着血丝。左边眉骨肿了一块,嘴角破了,血和着泥水糊在下巴上,干了一层,又被新的盖住,看起来脏兮兮的。
他十三岁。
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,他没去拨。头发也是湿的,贴在脸颊上,一缕一缕的,像黑色的蚯蚓。他的眼睛盯着海面,海面灰蒙蒙的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礁石上撞,撞碎了又聚起来,聚起来又撞碎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看。也许在看那片灰蒙蒙的尽头,看海和天交界的那条线,看那条线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杨过!你给我站住!”
是郭芙的声音。叉着腰,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,裙摆被吹得猎猎响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两只手攥成拳,手背上青筋蹦起。她气杨过不理她,气武氏兄弟追了半天没追上,更气自己竟然追到了悬崖边上来——她郭芙什么时候需要追一个杂种?
武敦儒和武修文跟在她身后,一个捏着拳头,一个拍着身上的沙土。武修文的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是刚才在水坑边按杨过时被石头刮的。武敦儒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,是杨过挣扎时指甲划的——杨过虽然打不过他们,但不会乖乖认命,每次被按住都要扑腾几下,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。
武修文先开口,嗓门很大,像是故意说给郭芙听的:“杨过,你还跑?你有本事跳下去啊!”
武敦儒跟着帮腔:“就是。你不是能耐吗?跳啊。”
杨过没有回头。
海风灌进他扯破的衣襟里,贴着皮肤吹,冷得他打了个寒战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。指甲嵌进掌心,很疼,但他没松。这种疼他习惯了。每次被欺负他都会攥拳,每次攥完拳头都会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,红的,后来变成青的,再后来就没了。等下一次被欺负,再攥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。
本来只是在练武场边上坐着。郭芙练剑,武氏兄弟陪练,他在旁边看。他没招谁没惹谁,就坐在桃树底下的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字。郭伯伯教他认的字,他都会写了,但没人夸他。黄蓉不让他和郭芙一起练武,说怕他打伤郭芙。他不明白——郭芙比他大,比他高,学武比他早,怎么就怕他打伤?但他没问。问了也没用。
然后武修文的剑脱了手。
剑飞出去,扎在桃树干上,嗡嗡响。郭芙吓了一跳,尖声骂武修文没用。武修文脸上下不来,回头看见杨过坐在那里,立刻找到了出气筒。
“杨过!你笑什么笑?”
杨过没笑。他只是在地上画字。但武修文说他笑了,那就是笑了。武敦儒也跟着说他看见杨过撇嘴了,分明是在笑话芙妹剑法差。两个人走过来,一个拎起他的衣领,一个踢翻了他坐的石头。杨过摔在地上,树枝断了,地上的字被踩花了。
后来就是水坑。
他们把他按在练武场边上的水坑里。水不深,只到膝盖,但对一个被两个人按着的人来说,够了。武敦儒压着他的背,武修文按着他的头,他的脸埋在水里,眼前一片浑浊的泥黄色。水灌进鼻腔,灌进耳朵,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。他挣扎,手脚乱蹬,但按着他的人比他大、比他壮、比他学武早,他挣不开。
郭芙站在旁边看。
她的声音从水面上方传下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棉被。他听不太清她说了什么,但有一句话他听清了——
“你跟你爹一样,都是坏种。”
那句话比水更冷。
他不动了。他忽然提不起劲来。他想,挣扎有什么用?喊有什么用?哭有什么用?他在这岛上住了快一年,郭伯伯对他好,但郭伯伯忙,不能天天看着他。黄蓉提防他,从第一天就提防,看他的神色像看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。郭芙讨厌他,武氏兄弟讨好郭芙所以欺负他。这就是他在桃花岛上的日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爹是什么样的人。郭伯伯说爹不是坏人,但每次说到一半就被黄蓉打断。黄蓉从来不说他爹,只用那种神色看他,像在看一个已经判了罪还没执行的人。所有人都说杨康是坏人,杨康的儿子也好不到哪去。
他没见过杨康。他只见过穆念慈,他娘。他娘很苦,很瘦,很爱他,但也很早就死了。死之前跟他说,过儿,你要好好活,不要恨你爹。
他不恨。他只是想知道,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水坑里的水很凉。他的脸埋在里面,嘴里满是泥沙,又苦又涩。他闭上眼,不再挣扎。
后来他们松手了。郭芙说行了别弄出人命来,我娘又要骂我。武氏兄弟松开手,站起来拍身上的土。他从水坑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,跪在地上咳了好一阵,把泥水吐干净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。
没有回头看他们。没有说话。湿淋淋的,一步一步地走,穿过练武场,穿过回廊,穿过桃林,走到东岸的悬崖边。
“杨过!”郭芙在身后喊,声音尖利,被撕成了碎片。“你给我站住!听见没有!”
他没站住。但他也没继续走。他就站在崖边,盯着下面的海。
武修文又嚷了一句:“跳啊!你有种就跳!”
武敦儒拉了拉弟弟的袖子,压低声音说别说了,万一真跳了——话没说完,被武修文甩开了。武修文不怕。杨过是个杂种,跳了就跳了,能赖到他们头上?郭芙在呢,郭芙看见的,是杨过自己要跳的。
郭芙也急了。她虽然嘴上不饶人,但脑子还没完全坏掉,她知道悬崖不是水坑。如果杨过真跳了,她爹饶不了她。她的声音变了,从刚才的尖利变成了一种色厉内荏的急:“杨过你疯了?你给我回来!我数三个数——”
杨过回过头来。
他看了郭芙一眼。那一眼让郭芙的话卡在了嗓子里。杨过那张带血的脸上没有什么可怕的表情,那一眼只是太平了。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被欺负了一下午之后该有的眼神。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委屈,也没有求饶。就是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“这世上可有一人真心待我?”
他问的。声音不大,被吹散了一半,但郭芙听见了,武氏兄弟也听见了。三个人愣在那里,谁都没接话。
杨过转回身去,面对大海。
海面灰蒙蒙的。浪打在礁石上,碎成白沫。他的湿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,勾出少年单薄的骨架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土松了,碎石滚落崖壁,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远处传来落水的声响。他的脚尖已经悬在崖沿外面了。
郭芙尖叫了一声。
杨过没有停。他又往前迈了一步,然后脚下就空了。
他往下坠。
风从耳边灌过去,呼呼地响,像有什么人在他耳边喊,但听不清喊的什么。海面在他眼前飞速放大,从一片灰色变成一面墙,从一面墙变成一个深渊。浪花扑上来,又白又凉,像无数只手朝他伸过来。
在落到海面之前,他闭上了眼。
海水合拢,将他吞没。
崖顶上,郭芙的尖叫声被撕碎,散在海天之间。武修文的脸白了,武敦儒的手在发抖。三个人站在崖边往下看,只看到灰色的海浪翻涌,礁石森然,白色的泡沫此起彼伏。没有杨过的影子。
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