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塔倒
【免责声明】 本文为非官方授权同人续写,仅供同好免费交流,不商用;人物源自民间白蛇传与相关影视,情节为原创。
【危险动作声明】 文中仙术、法术、妖力等均为虚构情节,请勿模仿。现实生活请遵守法律法规,注意人身安全。
【阅读提示】 重度OOC不喜勿入;长文连载,感情线慢热,人物称呼沿用原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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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峰塔下,压着一条蛇。
这话在钱塘县传了二十年,传到后来,连三岁娃娃都能指着西湖边那座旧塔说一句“底下有白蛇”。至于蛇长什么样、犯了什么事,没人说得清。有说她是妖,有说她是仙,也有说不过是当年金山寺和尚唬人的由头。说法越多,真相越淡。到后来,塔还是塔,人还是人,两不相干。
塔自己却清楚。
砖缝里的青苔长了又枯,枯了又长,一层叠一层,像给旧伤疤贴了新膏药。塔基沉在土里,土里有根,根下有水,水里有鱼。鱼不知道塔压着什么,只管游。塔知道。塔压了二十年,压得砖都疲了,缝都松了,每逢阴天,整座塔就闷闷地哼,哼得连檐角的铜铃都懒得响。
这一日,塔底忽然热了。
不是日头晒的那种热,是从地底下往上顶的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砖缝里翻身,把陈年的潮气都烘了出来。塔壁上的苔藓先是一卷,再是一焦,最后簌簌地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砖。砖上隐隐有纹,纹路像符,符在褪色。
塔身晃了一下。
很轻。轻到塔下的野草只摇了摇叶尖,轻到湖里的鱼只摆了一下尾。但塔自己知道,这一下晃,和过去二十年的每一次都不一样。过去的晃,是压不住的东西在挣,挣不动,就歇了。这一次,是砖自己在松。
“咔。”
一块砖裂了。裂缝从塔基往上走,像蛇蜕皮时从旧壳里往外钻。裂缝里渗出光,光不亮,是那种闷了很久的亮,像压在箱底的旧绸子突然见了风,抖开来,带一股陈年的尘。
塔开始塌了。
不是轰一声倒,是一层一层地往下坐。砖落得不算急,甚至有点慢,像一个人蹲久了,终于肯站起来,先松开膝盖,再松开腰,最后才把背挺直。塔尖上的铜铃这时候才响了一声,响得迟,响得哑,像二十年没开口的人,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。
塔下的野草被砖压平了,湖边的柳条被风带得乱摆,西湖的水面起了一圈纹。纹从塔基往外扩,扩到岸边就散了,散了又起,像谁在水底下叹气。
然后,一只脚从砖堆里迈了出来。
脚是赤的,脚背白,脚踝细,沾着灰,踩在碎砖上,停了一下。接着是另一只脚。两只脚并在一起,站稳了,才见一袭白衣从砖堆里慢慢立起来。白衣上全是灰,灰扑扑地垂着,下摆撕了一道口子,口子边沿磨了毛。
白素贞站在塔倒的废墟里,二十年没照过镜子的脸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动了动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是阴的,云压得低,远处湖面上有船,船上有灯,灯在暮色里昏昏地亮。
她看了很久。
二十年前被压进塔底的时候,也是这么个阴天。那时候她心里装着许仙,装着仕林,装着不甘和委屈。二十年过去,那些东西还在,只是沉了底,像这塔基的砖,面上长了苔,底下还是硬的。
她抬脚往前走,走了两步,停住。
塔底还压着一样东西。是塔心,最底下那一层,砖是竖着砌的,砌得比别处密,密得连缝都找不着。砖面上有字,字是刻的,刻的什么看不清了,只看见一道一道的划痕,像有人用指甲在砖上抠,抠了二十年。
白素贞伸手,指尖碰了碰那些划痕。
划痕是她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没再碰,转身往外走。走出三步,身后那堵塔心墙“哗”地散了,砖倒了一地,腾起一阵灰。灰里有个东西在亮,小小的,圆圆的,像一颗珠子。珠子滚了两圈,停在她脚边,光一明一灭,灭了两下,又明了。
白素贞弯腰,把珠子拾起来。珠子在手心里烫了一下,随即温了。她认得这东西,是当年她压在塔底时,从自己身上落下来的一缕念。二十年了,念没散,还在砖里等她。
她合拢手指,把珠子收进袖中。
这时候,塔外传来脚步声。很急,踩在碎砖上,哗啦哗啦地响。白素贞抬起头,暮色里跑过来一个人,跑得跌跌撞撞,衣摆绊了砖,差点摔倒,扶了一把塔基才站稳。
许仙。
许仙站定了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二十年不见,他老了,头发白了大半,额上有纹,眼下有袋,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,皱了,但还平。他也穿着白,白衣裳洗得发薄,袖口磨了边。
两个人隔着一堆碎砖对看。
风从湖面过来,把白素贞袖口撕开的那道口子吹得翻起来。许仙盯着那道口子看,喉咙里咽了一下,才开口:“你……衣裳破了。”
白素贞低头看了看袖口,说:“塔倒的时候刮的。”
许仙“哦”了一声,站着没动。
又一阵风过来,把碎砖上的灰吹起来,迷了眼。许仙抬手揉眼,揉完了放下手,看见白素贞已经往前走了两步。他愣了一下,也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砖上,砖滑,身子一歪,白素贞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手碰手。许仙的手凉,白素贞的手温。许仙站直了,低头看那只扶着他的手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反过来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握得不紧,像怕捏碎了什么。
白素贞没抽手。两人就这么站着,站在雷峰塔的废墟里,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湖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塔倒了。
砖还在,灰还在,二十年的东西还在。只是从今天起,这些东西要从砖底下挪到日头底下晒了。白素贞看了一眼西湖,湖面上起了雾,雾里有人喊船,喊的是“过湖喽——”,声音拖得老长。
她说:“回家吧。”
许仙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牵着手,从碎砖堆里走出来。塔基底下,最后一块砖轻轻裂了一道缝,缝里钻出一根新草,细细的,绿绿的,在风里抖了一下,又抖了一下。
西湖的水,纹还没平。
第二章:许仙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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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峰塔倒的时候,许仙正在保和堂后头晒药。
晒的是陈皮。今年雨水多,陈皮晒了三日还没干透,他蹲在竹匾前头,一片一片翻,翻到第七片,手停了。不是听见什么响动,是心口忽然空了一下,像有人从里头抽走了一根线,抽得不重,但抽走了就是抽走了,空落落的。
他站起来,往西湖那边看。
保和堂离雷峰塔不算近,隔着两条街一片柳,平日站在后院只能看见塔尖。这一日他抬头看,塔尖没了。天是阴的,云压得低,塔尖该在的位置只剩一片灰,灰里好像有什么在动,又好像什么都没动。
许仙把陈皮往竹匾里一扔,解了围裙就往外走。走到前堂,伙计问他去哪儿,他没答。走到门口,门槛绊了一下,他扶了一把门框,站定了,才发觉自己两只手在抖。
街上人多,挑担的、牵驴的、卖糖的,挤挤挨挨。许仙从人缝里穿过去,撞了一个卖鱼的,鱼篓翻了,活鱼在地上扑腾,卖鱼的骂了一句,他没回头。他只顾往前走,走急了,鞋掉了一只,他也没捡,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,凉。
到湖边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塔塌了大半,砖堆得像一座小山,灰还没散尽,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。湖边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,有说塔自己倒的,有说遭了雷的,也有说底下镇的东西出来了。许仙站在人圈外头,听见“底下镇的东西”这几个字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他往砖堆里看。
砖堆顶上坐着一只乌鸦,啄了两下砖,飞走了。灰散开又合上,合上又散开,像有人在灰里喘气。许仙看着那堆砖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送白素贞进塔那日,也是这么个阴天,也是这么一圈人围着看,只是那日砖是往上砌的,今日是往下倒的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有人拦他,说砖还落着,危险。他推开那只手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砖确实还在落,细碎的小砖渣从堆上滚下来,滚到他脚边就停了。他踩着砖渣往里走,走了一半,看见砖堆里伸出一截白,是衣裳。
许仙站住了。
那截白衣上全是灰,灰里透出底下的白,白得发旧。他盯着那截衣裳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有人喊他“许大夫”,他也没应。然后他看见砖堆动了一下,那截白衣往上提了提,露出一只脚。
赤脚。脚背上沾着灰。
许仙的喉咙动了动。他想喊,喊不出;想走,迈不动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那只脚踩实了碎砖,看另一只脚也迈出来,看一袭白衣从灰堆里慢慢立起来,立成一个他二十年没敢在心里描清楚的人形。
白素贞。
他看着她低头看手,看着她抬头看天,看着她站在废墟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他想过去,腿却像灌了铅。直到她抬脚往前走,走出两步又停住,伸手去碰塔心墙上那些划痕,他才忽然觉得心口那根被抽走的线,又回来了,回得又急又重,撞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他扶了一把旁边的断砖,站稳了,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砖堆里头。
后来的事,他记得不太清楚。只记得自己喊了一声,喊的什么忘了;记得白素贞回过头来,脸上有灰,灰底下那双眼睛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;记得自己跑过去,踩滑了砖,差点摔倒,扶了一把塔基;记得两个人隔着一堆碎砖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再后来,她说了句“衣裳破了”,他应了句“哦”。风把灰吹起来迷了他的眼,他揉眼,放下手,看见她已经走到跟前。他伸手,她没躲。手握住了,温的。
许仙低头看那只手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自己的手反过来,把她握住。握得不紧,像怕捏碎了什么。
天暗下来的时候,两人从砖堆里往外走。走到湖边,许仙忽然停住,说:“鞋掉了一只。”
白素贞低头看他光着的那只脚,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,渗着血珠。她没说话,蹲下去,从自己撕破的袖口上扯下一截布条,替他把口子缠上了。缠完站起来,看他一眼:“回家吧。”
许仙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牵着手往保和堂走。走了一段,许仙才想起来问:“塔怎么倒的?”
白素贞说:“时候到了。”
许仙没再问。他牵着她的手,觉得这只手比二十年前凉了些,又觉得凉些也对,二十年不见天日,不凉才怪。走到保和堂门口,伙计迎出来,看见白素贞,愣了一下,喊了声“老板娘”,喊完自己先红了脸,不知该不该改口。
白素贞没应声,只往门里走。走到门槛前,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道被许仙绊过的门槛,抬脚迈了过去。
许仙跟在后头,迈门槛的时候又绊了一下。这回白素贞扶了他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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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章·完)
下一章:白素贞出塔。
第三章:白素贞出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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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素贞在塔底待了二十年。
头几年她还数日子,数到第七年就不数了。数日子这件事,越数越慢,不数反而过得快。塔底没有光,她就自己弄出一点光,是当年修炼时存下的一缕念,搁在砖缝里,亮了暗,暗了亮。她就着这点光,把塔底的砖一块一块摸过去,摸到有划痕的地方就停一停,用指甲接着划。
划痕不是字,也不是画,就是一道一道的线。划满一面墙,换一面再划。划到后来,指甲磨秃了,就用手腕蹭。蹭出来的印子浅,但她记得住。
塔底的日子没有早晚,她就按自己的心跳算时辰。心跳得慢的时候,她就想许仙,想他一个人在外头怎么过,想他会不会忘了她。心跳得快的时候,她就想仕林,想孩子长成什么样了,想他喊娘的时候有没有人应。想到后来,想的次数多了,反而淡了,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久了,棱角还在,只是不扎手了。
塔倒的那一日,她正靠着塔心墙坐着。
先是热。从地底下往上顶的热,把她存的那缕念烘得发烫。她站起来,脚底下的砖在松,松得很快,像有人在抽她脚底的垫子。她没慌,只把袖口理了理,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。二十年没见人,她不想出来的时候太不像样。
砖塌下来的时候,她往塔心墙那边靠了靠。墙没倒,墙上的划痕还在,是她自己抠的。她伸手碰了碰,指腹上沾了一层砖灰。然后墙散了,砖倒了一地,灰腾起来,灰里滚出一颗珠子。
她弯腰拾起来。珠子是她自己落下的念,温热,在她手心里跳了两下。她收进袖中,才发觉衣裳下摆撕了一道口子,是塌下来的砖刮的。她想找根线缝一缝,手边没有针线,就作罢了。
走出砖堆的时候,她先看见的是湖。
二十年前进塔的时候,她没来得及看湖。这回她站在废墟上,看见湖上起了雾,雾里有船,船上有灯,灯在暮色里昏昏地亮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过头。
来的人是许仙。跑得急,衣裳都跑乱了,一只脚上没鞋,脚背划了口子,渗着血。他站定了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她也没出声,两个人隔着一堆碎砖看来看去。
她看见他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的纹路深了,背也驼了一点,不像二十年前那个在西湖边借伞的书生。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这二十年,他一个人过的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就觉得袖子里那颗珠子烫了一下。
后来她说了句“衣裳破了”,他应了句“哦”。风把灰吹起来,他揉眼,她往前走。走到他跟前,他伸手,她没躲。手碰手,他的手凉,她的手温。他握住她,握得不紧。
她低头看那只手,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是当年在药铺里被铡刀划的。疤还在,人老了,疤倒还是老样子。
天暗下来,两人往外走。走到湖边,他说鞋掉了。她低头看他光着的那只脚,蹲下去,从自己撕破的袖口上扯下一截布条,替他把口子缠上。缠的时候她看见他脚背上的青筋,凸得厉害,像这二十年他走的路都比从前费劲些。
缠完站起来,她说:“回家吧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往保和堂走。走了一段,他问塔怎么倒的。她说时候到了。他没再问。她也没说别的。二十年没见,话都沉在底下,像西湖的水,面上平着,底下深。
走到保和堂门口,伙计迎出来,喊了声“老板娘”,喊完自己红了脸。白素贞没应声,往门里走。走到门槛前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,二十年没迈,看着倒像是新修过的。她抬脚迈过去。
许仙跟在后头,又绊了一下。
她回头扶了他一把,扶完才发觉自己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。二十年没笑过,脸都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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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·完)
下一章:执手相看。
第四章:执手相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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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了门,许仙才发觉屋里太干净了。
堂屋的桌子擦得发亮,椅子摆得正,连墙角那把旧茶壶都洗得没了茶垢。他一个人住这二十年,头十年还收拾收拾,后来就不大动了。如今白素贞站在堂屋里,四下看了看,什么也没说,只伸手把桌角一只歪了的茶杯摆正。
许仙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屋子小。二十年一个人住,不觉得小;两个人一站,就小了。
“你先坐。”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,她是刚回来的人,怎么倒叫她先坐。他往灶间走,走了两步又回来,“你饿不饿?我去下碗面。”
白素贞在椅子上坐下来,说:“不饿。”
许仙站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那喝口水?”
白素贞点了下头。许仙去倒水,手抖,壶嘴对不准杯口,洒了些在桌上。他把杯子端过来,放在她手边,自己退开两步,靠着墙站着。
白素贞端起杯子,没喝,先闻了闻,说:“今年的茶。”
“清明前买的。”许仙说完顿了顿,“想着你回来……能喝上。”
白素贞看了他一眼,把杯子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许仙盯着她喝水的样子看,看她喉咙动了一下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,赶紧低下头去,假装看自己的脚。
脚上缠着布条,是刚才她给缠的。他蹲下去,把散开的布条头往里掖了掖,掖了两下没掖好,越掖越松。白素贞把杯子放下,走过来,也蹲下,把他掖松的布条解开,重新缠了一遍。缠完了,手没收回去,在他脚背上按了按。
“疼不疼?”
许仙摇头。
白素贞站起来,回椅子上坐下。许仙还蹲着,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,在堂屋里转了两圈,转到第三圈,白素贞开口了:“你坐下。”
他坐下了,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隔着一张桌子。两人对看了一会儿,许仙先开口:“仕林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素贞说,“小青跟我说过。”
许仙愣了一下:“小青?”
“塔倒之前,她来过。”白素贞说,“隔着塔跟我说了几句话。她说仕林成亲了,娶的是碧莲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,补了一句:“碧莲是个好孩子。”
白素贞没接话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许仙也看她的手,看了会儿,把自己的手伸过去,覆在她的手背上。这回手没抖。
“以后怎么办?”他问。
白素贞把手翻过来,和他的手扣在一起,说:“不知道。先住着,慢慢来。”
许仙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手扣着手,桌上那杯茶冒着最后一点热气,热气散了,茶就凉了。窗外天全暗下来,有邻家的灯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照出一道细长的光。
过了一会儿,院门响了。
许仙站起来去开门,门一开,门口站着一个人,提着一只包袱,头发上沾着露水,是许娇容。她站在门外,看了看许仙,又往堂屋里看了一眼,看见坐在椅子上的白素贞,包袱往地上一放,说:“我猜着你们今日到家,紧赶慢赶还是晚了。”
白素贞站起来,叫了声“姐姐”。
许娇容进来,把包袱解开,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,都是新的。她拿起一件,往白素贞身上比了比,说:“仓促置办的,不合身再改。”
白素贞接过来,说:“合身。”
许娇容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往灶间走,边走边挽袖子:“我去把面下了。两个人,都别站着,坐着等。”
她进了灶间,锅碗碰了两下,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:“明日公甫也来。他念叨了二十年,说等你出来,要跟你好好喝一回。”
白素贞应了声“好”。许仙在旁边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但白素贞看见了。
灶间里的火光亮起来,映在堂屋的门上,一晃一晃。许娇容在里面喊:“酱油搁哪儿了?”
许仙应了一声“我来拿”,站起来往灶间走。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白素贞。白素贞还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件新衣裳,看着他。
许仙走进灶间,把酱油递给他姐姐。许娇容接过来,低声问了一句:“真是她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好。”许娇容舀了一勺面汤,吹了吹,“往后日子好好过。”
灶间外头,白素贞把那件新衣裳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窗外邻家的灯又多亮了几盏,有一盏正对着保和堂的窗子,光透进来,落在她手边那只凉了的茶杯上。
这一日的夜,和过去二十年的夜没什么两样。只是这一夜,保和堂的灶间里多下了两个人的面。
第五章:仙籍婚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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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素贞回来第三日,天上来了人。
来的是个穿青衣的童子,站在保和堂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捧着一卷东西,见了白素贞也不行礼,只把卷轴往前一递,说:“仙籍有录,请白娘娘过目。”
白素贞接过来,展开看了。许仙站在旁边,看不见卷上写的什么,只看见白素贞的眉头动了一下,动得很轻,随即就平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白素贞说。
童子不走,又说:“仙籍婚录,旧缘已定者,须补录。补录之后,仙凡同居,不算私情。只是有一条,补录之后,仙者不得再以法力干涉凡间因果,违者功德反扣。”
白素贞把卷轴合上,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
童子这才行了个礼,转身往槐树后头走,走进去就不见了。许仙追到树后看了一眼,只看见槐树影子,影子底下落着几片叶。
“仙籍婚录?”他回头问。
白素贞把卷轴递给他。许仙看不懂上头的字,那些字歪歪扭扭,不是楷书也不是行书,看着像活的,一行一行地游。白素贞在旁边说:“意思是,你我旧缘已定,不必重新结缘,只补一道婚录,往后同居不算违规。”
许仙听了,先是松了口气,随即又问:“那补录之后呢?”
“补录之后,我不再是塔底压着的妖,也不是能随意管凡间事的神仙。”白素贞把卷轴收进袖中,“我就是一个补过婚录的仙,住在保和堂,给人看病抓药。凡间的事,只能看,不能动。”
许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仕林的事呢?”
白素贞没立刻答。她走到后院那口井边,低头看井里的水,看了一会儿才说:“仕林的事,得仕林自己走。我能看,不能替他走。”
许仙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到了晚上,白素贞在灯下把卷轴又展开,一笔一笔地看。许仙端着灯过来,在旁边坐下,看她看,也不打扰。看了半个时辰,白素贞忽然说:“补录要一件东西做保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功德。”白素贞把卷轴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旧缘补录,须以功德作保。功德足,婚录生效;功德不足,婚录暂搁。补录之后,若我因私情动用法力干涉凡间因果,功德反扣。”
许仙听着,眉头皱起来:“你的功德……够不够?”
白素贞把卷轴合上,说:“够是够。但补录之后,功德就押在上头了。往后要小心。”
许仙看着灯,灯花爆了一下。他说:“那以后,我遇着事,你别管。”
白素贞看他一眼:“你遇着事,我哪能不管。”
“管了要扣功德。”
“扣就扣。”白素贞把卷轴收好,起身去铺床,“功德扣了还能修回来,人没了就没了。”
许仙坐在灯下没动。他听见她在里屋铺床的声音,被褥抖开又铺平,一下一下的。他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实在。
第二日一早,白素贞在院中把卷轴烧了。火苗舔着纸边,纸上的字先亮了一下,随即化成灰,灰飘起来,往天上去了。许仙仰头看,看见灰飘到半空就散了,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成了。”白素贞说,“从今日起,我住这儿,名正言顺。”
许仙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完了又想起什么,说:“那婚录上,写没写我名字?”
白素贞愣了一下,说:“写了。”
“写的是许仙?”
“写的是许仙。”
许仙点点头,转身往药铺前头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那以后伙计叫我老板,叫你老板娘,不算错吧?”
白素贞在院子里站着,没答他,只低头把烧过的灰扫了。
灰扫干净,她回屋,从袖中摸出那颗珠子。珠子还温着,在掌心里跳了一下。她看着珠子,低声说了句:“往后就靠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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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五章·完)
下一章:功德担保。
第六章:功德担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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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录婚录后的头一个月,保和堂的日子过得平常。
白素贞不常出门,只在后院帮着晒药、分药、包药。许仙在前头坐堂,遇着疑难杂症,回头问她一句,她隔着帘子答一句,答得简短,往往只说“加一味甘草”或者“减三分黄连”。病人不知道帘子后头是谁,只觉着许大夫这阵子开的方子比从前准。
许仙心里清楚,这准头是靠什么换的。
婚录补过之后,白素贞身上那点仙气就淡了。淡得几乎看不见,就像一件衣裳洗了太多遍,颜色还在,只是不鲜了。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,随手就能把一碗药变凉、把一盏灯点着。如今她点灯要用火折子,吹半天才着。
“功德押在上头了。”白素贞有一回说,“法力也跟着押了。”
许仙没说话,只把她吹了半天没着的那盏灯接过来,替她点上了。
这日午后,来了个急诊。
是个孩子,五六岁,被蛇咬了,腿肿得发亮,送到保和堂的时候已经翻了白眼。许仙一看就知不好,蛇毒攻心,寻常药压不住。他回头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。
白素贞在帘后站着,没动。
许仙低声说:“孩子……”
白素贞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出来,蹲下看那孩子的腿,看了会儿,伸手按在肿处。许仙看见她手腕上起了一圈白气,白气绕着肿处转了两圈,肿退了一点。她收了手,脸色白了些,站起来说:“蛇毒我逼出小半,剩下的你用药。别再让我动手,再动一次,婚录上的功德就要扣了。”
许仙赶紧配药,煎了灌下去。孩子半夜退了热,第二日能睁眼喊娘了。孩子的爹娘千恩万谢,许仙摆手说不用谢,收了几文药钱就把人送走了。
送走人,许仙回后院,看见白素贞靠在廊下坐着,手按在腕上。
“扣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不多。”白素贞说,“够用。”
许仙不信。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看,腕上那圈白气已经散了,只在皮肤下头留了一道浅浅的印,像被什么烫过又退了。
“往后这样的病人再来,你别动手。”许仙说。
白素贞看他一眼:“那孩子没命了。”
“没命了也是他命不好。”许仙说完这句,自己先停了一下,改口道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白素贞把手抽回去,“你是怕我功德扣完,婚录作废,再被压回塔底去。”
许仙不说话了。
白素贞说:“扣一次,修一次。日后慢慢攒。只要不拿功德去争、去抢、去跟人斗法,光靠救人,攒得回来。”
许仙问:“那要是遇着争的、抢的?”
“那就看着。”白素贞说,“看着别人争,看着别人抢,能劝就劝,不能劝就退。功德是拿命换的,不是拿命拼的。”
许仙听着,半天没吭声。晚上收铺子的时候,他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想到半夜没睡着。他爬起来,走到后院,看见白素贞屋里灯还亮着。他站在窗外,听见里头有翻书的声音,一页一页,翻得不急不慢。
他回了屋,躺下,这回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日清早,白素贞在院里晒药,许仙出来帮她搬竹匾。搬完了,他忽然说:“我想过了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功德的事。”许仙说,“往后我不拦着你救人。可你要是扣光了,回塔底去了,我跟你一块儿去。塔底下再冷,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白素贞手里的竹匾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傻子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傻子。”许仙把竹匾摆正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傻了一辈子了,也不差这一回。”
白素贞没再说话,低头接着晒药。日头照在院里的药匾上,一片一片的药草摊开,晒得半干,散出一股清苦的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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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六章·完)
下一章:碧莲灯下算账。
第七章:碧莲灯下算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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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危险动作声明】 文中仙术、法术、妖力等均为虚构情节,请勿模仿。现实生活请遵守法律法规,注意人身安全。
【阅读提示】 重度OOC不喜勿入;长文连载,感情线慢热,人物称呼沿用原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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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塘县往西,许仕林家的灯还亮着。
灯下坐着碧莲,桌上摊着一本账。账是她自己记的,从成亲那年起记到现在,一年一本,码在柜子里,摞起来有半人高。她每晚睡前都要看一遍,看看哪笔进项短了,哪笔开销多了,看完了才吹灯。
这一晚她翻的是今年的账。翻了不到两页,笔停了。
账上有一笔,是仕林这个月支的银子,数目不大,但支得蹊跷。账上写着“购书”,可仕林这一个月没往家带过一本书。碧莲把这一笔圈出来,又往后翻,翻到下一页,看见同样一笔,也写着“购书”。
她把账本合上,没动气,只把灯芯剪了剪。
她嫁给仕林这些年,日子过得不算差。仕林在衙门里当差,俸禄够用,公婆那边也照应得周到。只是这些年,她慢慢摸出一样:仕林心里头有块地方,是关着的,她进不去。
起初她以为是仕林忙,顾不上。后来才发觉不是忙。是那块地方跟忙不忙没关系。有一回半夜她醒来,看见仕林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。她问了句“怎么不睡”,仕林说“起来透透气”,就把东西收了。她没追问。
她不是不会追问,是觉得有些事逼出来也没意思。
第二日一早,碧莲照常起来做饭。仕林也照常起来,洗漱完了坐下吃粥。吃到一半,碧莲说:“这个月的账,我看着不对。”
仕林抬头:“哪里不对?”
“支了两回银子,都写着购书。”碧莲把账本推过去,“书呢?”
仕林看了一眼账本,手停了一下。他把粥碗放下,说:“买了,搁在衙门里了。”
碧莲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仕林低下头,又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了,放下碗说:“我出门了。”
碧莲“嗯”了一声。仕林走了。她收拾碗筷的时候,在他坐的那张椅子底下,捡起一小片纸。纸是烧过的,烧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角,角上有两个字,字迹很淡,一个是“媚”,一个是“娘”。
碧莲捏着那张纸角看了很久。
她把纸角折好,收进袖子里,没扔。
当天下午,碧莲自己出了趟门。她没回娘家,也没去找人诉苦,是去了街尾那家旧书铺。铺子里管事的认识她,见她来了,招呼一声“许家娘子”。碧莲问:“我家先生这个月,可来过?”
管事想了想,说:“来过两回。”
“买的什么书?”
“没买书。”管事笑了笑,“问了几回,问有没有讲旧时话本子的书,问什么兔仙、什么山精的。铺子里没这样的书,他就走了。”
碧莲谢过管事,出了铺子,在街上站了一会儿。
日头挺好,街上人多,卖菜的、挑水的、抱孩子的,来来往往。碧莲站在人堆里,把袖中那张纸角摸出来又看了一眼,然后收好,往家走。
回到家,她没做饭,先在灯下把账本又翻了一遍。这回她翻得细,一笔一笔地看,看完,她把账本合上,起身去灶间。
灶间里冷锅冷灶的。她挽起袖子,淘米、切菜、生火,一样一样做。火起来的时候,屋里暖了。她站在灶前,看着火苗舔着锅底,忽然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就吃饭。”
她自己对自己说的。
那晚仕林回来得晚,进门看见桌上摆着饭菜,碧莲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。他坐下吃饭,吃了两口,说:“今日怎么想起做饭了?”
“不吃饭吃什么。”碧莲没抬头,针线一针一针地走,“往后我做饭,你回来吃。哪天不回来,提前说一声。”
仕林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吃饭。
饭吃到一半,他说:“明日我去爹娘那边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碧莲把衣裳补完,咬断线头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仕林抬头看她。
碧莲把衣裳叠好,搁在一边,说:“婆婆回来这些日子,我还没正式去拜见过。该去。”
仕林看着她,看了会儿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