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北中学

漫长的硬座旅途，耗尽了周扬身上仅存的几分气力。

从北京出发，辗转数个小时的车程，没有舒适的软座，只有硬邦邦的座椅贴合着身体。一路颠簸摇晃，久坐不动的僵硬感死死缠在身上，尤其是臀部传来阵阵酸胀的钝痛，酸涩发麻的触感持续不散。他自嘲地在心里默念，整整一路，全是靠着自己咬牙硬撑，靠着旁人打趣的“铁屁股”，硬生生熬完了这趟远赴他乡的路途。

列车缓缓停靠在重庆站台，人流汹涌地涌向出站口。周扬单手提起手边小小的行李箱，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疏离的韧劲，跟着人群走出车站。双脚踩上重庆的土地时，陌生的城市气息瞬间将他包裹，和生活了十几年的北京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。

在北京的岁月里，街道规整肃穆，车水马龙井然有序，每一条道路、每一栋建筑都透着规整的刻板感。整座城市安静得过分，空气里都带着一丝压抑的紧绷，仿佛只要有人高声喧哗，就会打破这份规矩肃穆，生出格格不入的突兀感。那里承载了他所有灰暗、痛苦的过往，是困住他十几年的牢笼，是满是争吵、暴力和绝望的回忆之地。

可重庆不一样。

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，自带鲜活滚烫的烟火气。道路高低起伏、纵横交错，层层叠叠的楼宇错落排布，像一座错综复杂、永远探索不尽的立体迷宫。街道上车流穿梭、人声鼎沸，摊贩的叫卖声、路人的谈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，热闹却不嘈杂，鲜活又温暖。微风拂过脸颊，裹挟着山城独有的温柔气息，吹散了他一路的疲惫，也暂时抚平了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。

这是周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，原来世间真的有这样松弛又温柔的地方，不是冰冷的规矩，而是满满的人间烟火。

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臀部，垂眸整理了一下身上干净整洁的校服，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被他妥善保存、边角平整的宜北中学录取通知书。薄薄的一纸证书，是他挣脱黑暗、逃离过往唯一的底气，是他拼尽全力为自己挣来的新生。

街道上随处可见背着书包、拖着行李箱的新生，大家眉眼青涩、眼里盛满期待，三三两两结伴而行，说说笑笑地朝着宜北中学的方向走去。少年少女鲜活的朝气扑面而来，衬得孤身一人的周扬愈发清冷孤僻。他习惯性地收紧指尖，下意识和周遭热闹的人群拉开距离，骨子里的疏离与怯懦，是常年的黑暗生活刻下的烙印。

就在他低头调整行李箱拉杆，准备汇入人群走向校门时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底。

不远处的梧桐树下，围着一群身形挺拔的少年，喧闹的笑声格外醒目。人群中央的那个男生肆意张扬、眉眼明亮，身形利落挺拔，正和身边的好友打打闹闹，眉眼间的爽朗热烈，和周围所有人都融为一体。

是他。

周扬的心跳微微一滞。

是数月之前，那个拦住他、告诉他父亲被教训，又执意塞给他一百块钱的陌生少年。

时隔数月，那张带着善意的脸庞依旧清晰。此刻的他被好友簇拥着，谈笑自如、肆意鲜活，看得出来，他性格开朗，人缘极好，是人群中天生的焦点，耀眼又明媚，是周扬从未触碰过的鲜活模样。

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，却像是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一个热烈张扬、被温暖簇拥，一个清冷孤寂、满身伤痕。

周扬静静看了两秒，没有上前，没有打招呼，眼底不起丝毫波澜。过往的那点善意，像是转瞬即逝的微光，不足以打破他封闭多年的心房。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，习惯独自扛下所有，不敢也不愿和任何人产生交集。

短暂的驻足凝望后，他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底细微的波澜，面无表情地握紧行李箱拉杆，转身汇入人流。

喧闹的人声、明媚的阳光、鲜活的人群，全都被他轻轻隔在身后。

他踩着山城温热的晚风，一步一步朝着宜北中学的校门走去，走向这场属于自己的、崭新的人生。前路未知，过往灰暗，但从踏入这座校园的这一刻起，他终于可以暂时告别那个充满暴力与绝望的家，告别满身泥泞的过往。

拖着简单的行李，穿过热闹的报到人群，周扬循着路标，安静地走向新生宿舍楼，走向属于他的、全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