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晚光未晚，予你恪扬 第十六章

日头慢慢升高，惠州这间出租小屋的光线亮得晃眼，潮湿闷热的风穿过走廊，带着挥散不去的闷意。

门缝依旧留着窄窄一条，隔开两个人。

程芸靠着墙壁，脸颊上泪痕未干，一整夜加半个白天的守候，让她整个人摇摇欲坠。方才听见他闷哼的那一声，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，脱口而出的害怕，没有半分虚假。

领导站在一旁，粥碗早就凉透，安静地站着，没有急着再开口劝说。

房间里面，李革扬靠在床头，眩晕一阵接着一阵。胸口的闷痛持续不散，每一次呼吸都要刻意放轻。指尖攥着床单，指节泛白。听见门外程芸带着哭腔的话，他心口狠狠抽了一下，疼得并不比身上的伤痛轻。

程芸的声音发颤：“那你先吃东西，先吃药好不好？等你身体缓过来，我们慢慢说。”

“吃不吃，和你的答案，是两件事。”李革扬轻声回她，却没有把话说死，“我不想拿我的身体，当成要挟你的筹码。”

领导正要开口再接话，门内的李革扬忽然轻轻开口，是朝着他说的。

“领导，麻烦你进来一下。”

门外的程芸心里一紧，静静站在原地。她听不清里面的对话，只能盯着那道缝隙，心底悬着。

领导轻轻推门走入，将门虚掩，留出一道细缝。

李革扬抬眼看向他，脸色苍白，气息虚浮。沉默片刻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一字一句，沉甸甸的。

“我们结婚46年。我比她大几岁，这一辈子，我宠着她、护着她、让着她。这么多年，无论大事小事，我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一次离婚，我也从来没有任何事情瞒着她。家里面大事小事，她当家作主。在外面也让她做主。46年。我给足她安全感。她受委屈我可以哄。她哭我也可以哄。可唯独不能提离婚。”

他顿了顿，胸口闷痛翻涌上来，稍作喘息，才继续往下说。

“唯独这一次，我在上海现场受伤、突发高血压危象，领导临时安排我转去武汉静养隔离。是他们瞒着她，不是我。我从头到尾，没想瞒着她。只是领导安排，只能先听安排。后来我私自离开武汉，孤身来了惠州。”

他望着领导，认真托付：“你帮我转告她，从此以后不管吵架闹别扭，都不准再提离婚。我就只是生气，好好的，为什么要提离婚？往后家里大事小事全都听她的，还是她做主，什么事都听她。”

领导安静听完，神色沉重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革扬，这些我都清楚。当时你伤情加上血压危急，情况来得突然，安排转去武汉静养隔离也是出于稳妥考虑，是我们这边考虑不周，没有及时和程芸说明情况，才造成这么大一场误会，责任在我们。”

他放缓语气，继续说道：“我知道你这四十六年一直处处迁就她，事事都顺着她，包容她所有情绪。你愿意哄她、包容她，这份心意我都看在眼里。但离婚这两个字，戳到了你最不能碰的底线，我明白了。”

“我会原原本本把你的话带给她。我跟她说清楚你的条件，也说明白你心里的想法。当然，我不会逼迫她马上答应，选择权还是在她手上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领导点头，“我会把握分寸，只陈述事实，如实转达你的想法。你也别一个人憋着，身体本就经不起这样煎熬。”

谈话到此停下，领导转身走出门。

程芸立刻望过来，眼底带着忐忑：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领导斟酌着字句，慢慢开口：“他跟我说了你们四十六年的夫妻情分。这么多年，他一直宠你、让你，家里外头都由你做主，愿意哄你的所有情绪，唯独承受不住离婚这两个字。当初安排转去武汉静养隔离，是临时的工作安排，是我们这边瞒着了你，并不是他刻意要躲开你，之后他私自离开武汉，独自来了惠州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把李革扬刚刚的话一并转告：“他还托我跟你说，往后哪怕吵架闹矛盾，都不要再提离婚。他只是生气，好好的日子，为什么要轻易提离婚。往后家里大事小事全都听你的，还是你做主，什么事都听你的。”

程芸听完，脸色淡淡的，眼底压着一层疲惫，轻轻点了下头，声音很轻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没有再多停留，慢慢转过身。

屋里，李革扬已经撑着身子，勉强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到床边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，他没有再往门外看一眼，是已经做好动身离开的打算。

阳光顺着门缝切出细长的光带。

门内的人，伤病未愈，收拾好了行李，准备动身。

门外的人，脚步缓慢，正要离开。

僵局还停在这里。

只是此刻，程芸才听见藏在他沉默背后，最沉重的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