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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色边界 · 第八章 落空

王橹杰说出那番话之后，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轨。

左奇函不再主动往画室送柠檬水，放学之后也不会再准时出现在美术楼门口，消息框安静下来，很少再弹出他发来的关心。学生会那边的登记流程也按他想要的那样重新办好，每次进画室，都要老老实实填好使用时间，和其他社团学生没有两样。

王橹杰一开始是松了口气的。

终于有了不用被注视的空间，不用时刻惦记着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，不用在接受馈赠的时候，心里裹着说不清的愧疚与惶恐。

第一天独自坐公交回家的时候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，心里轻轻告诉自己，这样才是合适的距离。

可这份轻松没有维持多久。

画室里少了那道安静的身影，安静就变成了单调的冷清。从前画画累了，抬眼就能看见左奇函坐在一旁翻文件，哪怕一句话不说，空气里也是安稳的；现在偌大的画室只有他一个人，画笔沾水的轻响被无限放大，风穿过窗户，卷起画纸，都能让他下意识心头一跳。

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左奇函的场合。午休不去行政楼附近，放学收拾画具的时候动作放快，赶在左奇函结束学生会工作之前离开。走廊里远远瞥见那道挺拔的校服身影，他也会不动声色调转方向，绕另一条路走。

他在躲开，左奇函也没有追上来。

直到周三下午，放学之后天色转阴，厚厚的乌云压在楼顶，风刮得很急，眼看着就要下大雨。

王橹杰照旧留在画室画画，沉浸在画面里，等他察觉天色不对，窗外已经落下细密的雨丝。他慌忙收拾画材，抱着画包跑到美术楼门口，雨势一下子变大，噼里啪啦砸在台阶上，地面很快积起水洼。

公交站台离这里有一段距离，没有遮蔽，雨这么大，跑过去画纸一定会被打湿。

他站在廊檐下，望着白茫茫的雨幕，指尖攥紧画包背带，下意识拿出手机。指尖悬在通讯录里左奇函的名字上，停了很久，又默默收了回去。

是他自己说不需要对方关照的，现在不能回头去找他。

王橹杰咬了咬下唇，打算等雨稍微小一点再冲出去。雨水裹挟着凉风扑过来，吹得他微微发抖。画室的钥匙已经按流程登记，他也不能再回去久待，画室到点要锁门。

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往校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。往日这个时候，那辆熟悉的车子总会停在梧桐树下，车里坐着等他的人。

可今天，那里空空荡荡。

心里猛地空了一块，酸涩感漫上来。

他知道是自己推开的，可真正需要依靠的时候，习惯了的那份庇护消失不见，落差重得让人难受。

雨没有变小的迹象，反而越下越猛。王橹杰咬咬牙，把画包紧紧护在怀里，低头打算冲进雨里。

“王橹杰？”

身后传来同班同学的声音，是班里另一个学美术的男生，手里拿着一把大伞。“你被困在这里啦？我刚好带了伞，我家方向和你顺路，我送你到公交站。”

王橹杰愣了一下，迟疑地点点头：“谢谢你。”

两个人共撑一把伞，踩着积水往站台走。伞不大，男生刻意把大部分伞面偏向他这边，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潮湿。路上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绘画的色调，气氛平和。

他们都没有注意，行政楼二楼的窗边，左奇函站在窗帘之后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
他早就看见下雨了。

他甚至已经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老地方，只是一直没有下车。他想等，等王橹杰主动回头，等少年发现没有他之后寸步难行，主动发来求助的消息。

可他等到的，是别人撑着伞，走到王橹杰身边，陪着他走进雨里。

左奇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，指节泛白。眼底原本刻意压下去的占有欲，像沉寂许久的潮水，轰然翻涌上来。

落空。

是这样清晰又尖锐的落空。

他以为只要收回优待，王橹杰很快就会明白离不开他。他算好了大雨，算好了少年怕画纸淋湿、害怕淋雨，算好了他会低头来找自己。

他唯独没有算到，会有其他人趁虚而入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，是学生会干事发来的消息，问他晚上的会议要不要延后。左奇函扫了一眼，指尖飞快敲下两个字：照常。

他没有再看雨幕里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，转身离开窗边，面上重新覆上惯常的冷静温和，只是那份温和底下，冷得吓人。

另一边，王橹杰到了公交站，向同学再三道谢，看着对方转身离开。他站在站台的雨棚下，看着来往车辆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
他坐上公交车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画纸，万幸没有打湿。把画具放好之后，他坐在书桌前，盯着那盒左奇函送他的水彩颜料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想要自由的空间，可失去左奇函的陪伴，心里又空落落的；想要远离那份沉重的束缚，可当别人向他伸出援手，他第一时间想起的，还是左奇函。

第二天到校，一切看着和往常没有区别。

早读下课，左奇函照常带着干事巡查楼层，走到王橹杰班级窗外。他的目光淡淡扫进来，和王橹杰的视线撞了一瞬。

王橹杰心头一跳，慌忙移开目光。

左奇函却没有停留，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学生那样，平静移开视线，和身边干事低声交代卫生检查的事项，仿佛那天画室里的谈话、无数黄昏的陪伴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往。

可只有左奇函自己清楚，昨天那场雨里的落空，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
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，直白地送柠檬水、主动等候、制造顺路。但他有别的办法。

午休的时候，昨天给王橹杰撑伞的男生，收到了学生会的通知，需要连续几天放学后留下来帮忙整理社团档案，和美术社团的活动时间完全冲突。

消息传到王橹杰耳朵里的时候，他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。

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，一股寒意，顺着后背慢慢爬上来。

（第八章 完）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