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

风来得毫无征兆。

方才还澄澈耀眼、铺满神坛的金色神威，猛地被一股湿冷的云气冲撞，漫天金光泛起层层涟漪，像是平静湖面投入巨石，剧烈震荡开来。

跪拜在地的百姓纷纷错愕抬头，低声哗然。

“怎么起风了？方才还是晴空万里……”

“神坛大典，神威临世，怎会有异变？”

高台之上，余砚眼瞳骤然一缩。

他一身玄色行刑圣纹长袍，周身肃杀的行刑灵力瞬间绷紧，凌厉目光刺破翻涌的气流，直直望向云层深处。那股灵力干净清润，带着掌控天象、引动云雨的特质——是雨家的力量。

“雨家？”他低声吐出二字，语调冷得像淬了寒冰。

他早料到会有人暗中异动，却没有想到，一向闭门观星、严守中立，从不掺和五族纷争的雨家，会在今日大典之上出手。

云层快速聚拢，浓灰阴云飞速遮住日光，方才煌煌普照的神威被云层阻隔，光芒黯淡几分。细密冷雨倏忽飘落，雨点不大，却密密麻麻，落在神坛玉石台面上，溅起细碎水花。

神威法网，在天象扰乱之下，出现了转瞬即逝的盲区。

就是现在。

林微的心弦猛地一震，侧手悄悄护住身侧脸色发白的林汐。

林汐额间的三角预言印记本在神威压制下隐隐发烫，命线里那股不受神明束缚的异动之力正要被神威捕捉，在这七瞬的盲区之中，躁动的命线骤然归于沉寂，所有脱轨的痕迹，被雨霁掀起的天变完美遮掩。

林汐攥紧林微衣袖，心脏狂跳，心底翻涌的惊悸几乎要溢出来。

【遮住了……我的命线，没有被发现！】

读心的意念悄然飘到一旁，隐匿在人群里的沐家使者松了一口气，心念屏障悄然铺开，将姐妹二人的情绪波动一并裹住，不向外泄露半分。

短短七瞬，弹指而过。

云层里那道清润的灵力悄然收敛，阴云不再继续扩张，飘落的细雨慢慢放缓。神威如同被惊扰的巨兽，震荡过后，重新收拢金光，一点点稳固下来，再度笼罩神坛。

可一切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余砚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，灵力铺展开仔细勘查命线，一条条命线在他感知之中缓缓流过，皆是顺着神谕运转的模样，没有找到那根本该脱离掌控、刺眼异常的命线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眉头紧锁，指尖行刑灵力微微震颤。

方才那一瞬间的天机紊乱绝不会是错觉。天变来得蹊跷，恰好卡在命线核验的关头，绝非巧合。有人刻意搅乱神威，替人掩盖了命线的真相。

“继续核验。”

余砚压下心中翻涌的疑心，声音依旧冷硬，听不出情绪，只是那双眼睛，沉沉掠过人群，一一扫过林家众人，最后长久停留在林微的身上。

林微垂着眼，神色恭顺，和所有虔诚聆听神谕的族人别无二致，仿佛方才那场惊动神威的天象异变，与她毫无干系。

可余砚不会就此作罢。

他太熟悉这些藏在暗处的伎俩，越是毫无破绽，越说明早有预谋。

核验有条不紊继续进行，其余族人的命线一一查验完毕，尽数归于神谕记录之中。大典礼乐还在奏响，只是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雨，像一根刺，扎进所有人心里。

台下的议论声压得更低了。

“大典天降阴雨，是吉兆还是凶兆？”

“神明降世之时生出异相，从未听说过……莫非是神意有变？”

怀疑的种子，已经悄然落在万民心底。

这正是林微与雨霁想要的。不只是护住林汐一时，还要打碎世人心中神明永远圆满、神谕从无差错的固有信念。

不多时，命线核验大典草草收尾。

神威缓缓收回，漫天金光褪去。余砚立于高台，没有立刻动身离开，目光遥遥望向雨家神山观星台的方向，唇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。

“雨霁。”

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，行刑者的杀意藏在平静的话音之下，“隐忍千年，原来也耐不住寂寞。”

大典散去，五族之人陆续离场。

林家一行人结伴返程，走在人群末尾。直到远离神坛高台，脱离余砚的视线范围，林汐紧绷的身子才骤然一软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“姐姐，刚刚……太险了。”她声音发颤，额间三角印记黯淡无光，“余砚他，是不是怀疑我们了？”

“他疑心很重，”林微侧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只是没有证据。今日雨霁出手，已经将祸水引向雨家，余家第一个要查的，是雨家。”

“可雨家会不会出事？”林汐心头不安。

“雨霁早有准备。”林微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雨家群山，“他既然选择结盟，便想好要承担对应的代价。我们不能辜负他这七瞬的相助。”

一旁的沐家使者缓步靠近，眉眼带着凝重：“方才我悄悄读了几个余家侍卫的心思，余砚已经传讯，派人即刻前往雨家观星台，问询天象异变之事，名为问询，实为探查虚实。”

林微眸光沉了沉。

交锋，才刚刚开始。

雨霁在断云崖选择逆神问天，踏出这一步，就要直面余家行刑者的盘问试探。一旦露出破绽，整个雨家，都会被余砚的行刑灵力清算。

“我们不能坐视。”林微思索片刻，缓缓开口，“沐家，劳你暗中分出几道心念，悄悄跟去雨家山外，留意余家动向，若雨家遇险，及时传讯给我们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沐家使者颔首。

几人快步走回林家竹院，刚踏入院门，守在院中的林家下人匆匆来报，说是族长唤林微前去前厅问话。

林微心头了然。

方才神坛天变，族长必然也看在眼里，林家身为先知者一族，族长不可能毫无察觉，多半已经对她生出怀疑。

“汐儿，你先回院落待着，不要随意动用预言之力，不要和旁人多说今日大典之事。”林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“姐姐小心。”

林微转身，独自往前厅走去。

前厅之中，林家族长端坐主位，面色沉沉。厅内气氛压抑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预言灵力。族长抬眼看向走来的林微，目光锐利，带着先知者独有的洞悉。

“微儿，方才神坛之上，天降异雨，搅乱神威，你可知是何人所为？”

林微垂首，神色平稳：“孙女不知。天象归雨家掌管，天变异动，理当问雨家少主雨霁。”

族长盯着她，久久不语，额间成熟的三角印记明暗起伏，他在推演预言，想要窥见一丝线索。可创世古卷遮蔽了部分天机，他的预言之力，一片模糊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
“我推演不出前因后果，”族长缓缓开口，语气带着疲惫，“只看见一片风雨，还有鲜血，五族之内，即将掀起大乱。神明的耐心，快要耗尽了。微儿，你老实告诉祖父，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？”

林微心脏微紧，面上依旧沉静。

“祖父，林家世代为先知，恪守神谕，我不敢妄生异心。只是孙女一直在想，若神谕真的全然公允，为何世间命线，总是无端崩断？”

一句话，让族长浑身一震。

他望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内敛的孙女，第一次意识到，她心里，早就生出了不一样的想法。

“慎言！”族长低声呵斥，可眼底深处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，“这句话，若是传到余家耳中，便是灭族之祸！”

就在这时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一名族人神色慌张闯入前厅：

“族长！不好了！余家的人，已经去往雨家神山，将观星台团团围住了！”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