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湄醒过来的时候,额头上敷着一块凉透了的帕子。
帕子已经温了,贴在皮肤上又湿又沉。她抬手把它扯下来,攥在手里,指缝间挤出水。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头顶是一顶藕荷色的纱帐,帐钩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香球,里头的香料燃尽了,只剩一缕焦苦的余味。
她侧过头。床前跪着两个丫鬟,一个端着药碗,一个捧着痰盂,两个人的脸都白着,像是刚刚挨过骂。再往远处,窗边的圈椅上坐着一个妇人,三十五六岁的模样,穿一件秋香色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水头极好。她的坐姿很端正,腰背挺得笔直,但苏湄注意到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,攥得紧。
季淑然。
脑子里的“知道”在这一刻翻开了。苏湄没有听见任何声音,也没有看见什么面板。她只是知道——像有人在她后脑勺里搁了一本摊开的书,风一吹,书页自己翻到了该看的那一页。
姜若瑶。姜家三娘子,季淑然唯一的女儿。及笄礼上被姜梨抢了风头,气得晕了过去,被抬回院子里。季淑然守在她床边,不是担心她,是在等她醒过来,好跟她算账。
苏湄慢慢坐起来。丫鬟赶紧上前扶,被她轻轻挡开了。她把那块湿帕子放到丫鬟手里,抬起眼,看向季淑然。
季淑然也看着她。母女俩隔了大半个屋子对视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然后季淑然说话了。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,落得又准又稳。
“醒了就好。起来把药喝了。你今日在宾客面前晕过去,丢的是姜家的脸,也是你自己的脸。姜梨那丫头是故意的,你看不出来?她就是要你在满京城的夫人面前出丑。你倒好,顺着她的意就倒了。”
苏湄听着。她没有像原主那样立刻哭,也没有低头认错。她就坐在那里,手指攥着被角,姜若瑶式的攥法——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咬着牙不肯说。
季淑然看见她这副样子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“你若瑶,你但凡争气一点,今日站在台上风风光光的是你,不是她。我为你请了最好的琴师,替你定了最好的亲事,你哪一样比不过她?可你偏偏——”
“娘。”
苏湄开口了。声音有点哑,因为原主晕过去之前哭过,嗓子还没缓过来。她抬起头,眼圈是红的,但眼睛里没有泪。那双眼原本就生得好,杏眼桃腮,眼尾微微上挑,哭过之后像浸了水的墨玉,湿漉漉的,偏偏里面烧着一层薄火。
“我知道我丢脸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但娘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季淑然停了下来。
“您让我学琴,让我争魁首,让我盯着周彦邦。这些事,哪一件是您问过我想不想要的?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两个丫鬟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
季淑然的脸色变了。那种变化很细微,嘴角先抿紧了一分,然后眼底浮出一层苏湄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,突然被手里的提线木偶问了一句“这根线是谁系的”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季淑然的声音冷下去了,“我为你做的一切,哪一件不是为了你好?你倒好,被人欺负了,回来跟我甩脸子?”
苏湄没有躲。她仰着脸,承受着季淑然的目光,手指把被角攥得更紧了。然后她做了一件原主不会做的事:她没有继续顶,也没有缩回去。
她把被角松开,慢慢舒展开手指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熟悉的东西。再抬起头的时候,声音轻了半度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。
“娘,我不是在跟您甩脸子。我是在说,今日我晕过去,不是因为姜梨抢了我的风头。是因为我站在台上,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儿。琴是娘要我弹的,亲事是娘替我定的,连周彦邦看我的眼神,我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要,还是娘想要。”
季淑然的手抬起来了。苏湄看见了,没有躲。那只手停在半空,悬了一拍,最后落下来,拍在床沿上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拍回去了。
“你累了。”季淑然收回手,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平,“把药喝了。明日再说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,声音从肩头飘回来,比刚才低了些,也沉了些。
“若瑶,娘不会害你。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你,娘不会。”
门合上了。
苏湄靠回引枕里,闭了一下眼。那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一个递药,一个递蜜饯。苏湄接过药碗,没有犹豫,一口喝了。苦味从舌根漫上来,她皱了皱眉,拈了颗蜜饯塞进嘴里,含了一会儿,才对丫鬟说:“我没事了。你们下去吧,我躺一躺。”
丫鬟退出去之后,她才把嘴里的蜜饯核吐到帕子里,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。
季淑然最后那句话,是真的。苏湄心里清楚。季淑然对姜若瑶的控制是刻进骨头里的,但她不认为自己在害女儿。她真心觉得,把女儿养成一个离不开她的人,就是保护。这种“真心”比纯粹的恶更麻烦,因为它有一层壳,壳上写着“我都是为了你好”,你拿刀去砍,砍下去先伤的是自己。
苏湄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得换一种砍法。
第二天,季淑然果然又有事让她做了。
姜家的几批货在码头上卡住了,说是肃国公府那边扣了文书。季淑然要姜若瑶去一趟肃国公府,“递句话,探探口风”。原主去的话,大概会端着姜家三娘子的架子,被萧蘅三言两语刺回来,回来跟季淑然哭一场,然后季淑然亲自出马,把场面弄得更僵。
苏湄换了衣裳。她没有穿原主最爱的那种繁复鲜艳的料子,挑了一件藕白色暗纹褙子,底下是一条月蓝色的马面裙,腰束得紧,走起路来裙摆不动,只有腰肢在晃。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,耳坠子是小小的珍珠。姜若瑶的脸是挡不住的,越素净越显得那张脸招眼,瓜子脸,琼鼻樱唇,一双杏眼含着水光看人的时候,娇媚得近乎不讲道理。苏湄对着铜镜看了一眼,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腹蹭过耳廓,动作很慢。
她到肃国公府门口的时候,没有递帖子等通传。她让随行的婆子把马车停在侧巷,自己下了车,走到门房跟前,抬着下巴,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:“姜家三娘子,求见肃国公。就说——码头那批货的事,我娘让我来问一句准话。问完了我就走,不耽误国公爷的工夫。”
门房进去通报了。苏湄站在门外,手垂在身侧,腰背挺着。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里是什么——姜家那个骄纵的三娘子,不知天高地厚,跑来肃国公府门口递话。但她要的就是这个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印象。姜若瑶的壳越硬,壳里的算盘越没人听得见。
萧蘅让她进去了。
会面的地方不在正厅,在后院一间临水的小书房。苏湄进去的时候,萧蘅正靠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转着一把金丝牡丹扇,红袍金冠,眉眼艳丽得不像话。他没有起身,甚至没有正眼看她,扇子尖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。
“坐。”
苏湄没有坐。她站在书房中央,看着他,抬着下巴,那种姜若瑶式的、随时准备跟人吵一架的姿态,但说出来的话,和他预想的不一样。
“肃国公,我娘让我来问您,姜家那批货的文书,您打算扣到什么时候。”
萧蘅的扇子停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目光从扇面上沿扫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那种目光苏湄很熟悉——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“你娘让你来问的,还是你自己想来问的?”
苏湄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的榻更近了些,声音压低了半度,尾音带着姜若瑶式的骄横,但话是清醒的:“我娘以为我蠢。我不蠢。那批货里夹了什么,您比我清楚。您扣文书,不是为了跟姜家过不去,是为了让某些人着急。我娘就是那个‘某些人’之一。您告诉我一句准话——是让她继续当不知道,还是让她赶紧把自己摘出来。我回去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息。窗外的水面上有风过来,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一下。萧蘅把扇子合上了,慢慢坐直了身子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那种不带温度的、像是在拆一件东西的目光。苏湄任由他看,手指攥着袖口,攥得很紧,但下巴没有低下去。
“姜三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东西,像冷笑,又像别的什么,“你什么时候长了脑子?”
苏湄回了他一句,很快,很利落,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。
“长了脑子,也比长了嘴不会说人话强。”
萧蘅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敷衍的笑,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之后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,很短,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走的。
“行。”他重新靠回榻上,扇子又转起来了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你回去告诉你娘,文书我后天放。但那一批里夹的东西,让她自己清干净。清不干净,下回扣的就不是文书了。”
苏湄没有说谢。她点了一下头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萧蘅的声音,还是懒懒的,像是随口扔出来的。
“姜三。”
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下回递话,别站在门房外面。丢人。”
苏湄侧过半张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原主那种得意洋洋的、带点嚣张的弯法,但眼底是凉的。
“那下回国公爷把门房换个有眼力见儿的。”
她走了。腰背挺得直直的,步子不快不慢,裙摆扫过肃国公府的石阶,没有回头。
萧蘅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。扇子停在手里,没有转。他盯着她走出去的那扇门看了一阵,忽然对旁边的心腹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姜家那个蠢货——好像不太蠢了。”
苏湄上了马车,靠进车壁里,闭了一下眼。脑子里那本“书”安安静静地翻过一页。季淑然会满意她带回来的准话。但季淑然不会满意她办事的方式。母女之间那根线,今天被她拽了一下,没断,但季淑然一定感觉到了。
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。肃国公府的匾额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她想起萧蘅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下回递话,别站在门房外面。”
苏湄把帘子放下了,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,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