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顾乐知记得的第一件事，是母亲的手。

那只手有时很轻，会慢慢梳过她的头发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；有时又很重，落在她脸上、肩上、背上，伴随着母亲尖利的哭喊：“你为什么要是他的孩子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然后过不了多久，母亲又会将她搂进怀里，浑身发抖，一遍遍说对不起。

乐知不哭，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哭。哭会让母亲更难受，母亲更难受就会打得更久。她只是蜷缩着，等着那只手由重变轻。

别院不大，一堵高墙隔开了外面的世界。 墙那边有很香的花、有笑声、有她够不到的热闹。乐知四岁那年被母亲打了一顿后，顺着院角的老槐树爬上了墙头。

她看见了另一个世界。

亭台楼阁，张灯结彩。一个穿锦缎的男人被众人围着，旁边是位雍容的夫人，中间站着个比自己大些的小姑娘。小姑娘头上扎着红绸，被侍女们簇拥着喂糕点，笑得眉眼弯弯。男人摸了摸她的头，夫人拿着帕子替她擦嘴，一家人暖融融的站在花影里。

乐知趴在墙头看了很久，她不认得那个男人，只觉得那个小姑娘真好看，红红的眼睛像琉璃珠子。

她不知道，那是她父亲、嫡母、还有姐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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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予安是从侍女的嚼舌根里听见的。

“别院那个脏丫头，可别让小姐瞧见，平白污了眼……”

“哪个脏丫头？”

“还能哪个，老爷在外头……”

七岁的顾予安听明白了。她一直想要个妹妹，别家姐妹能一起扑蝴蝶、扎辫子，而她只有一屋子的侍女。她们口中的“脏丫头”，是她的妹妹。

她没告诉任何人，自己绕着府邸转了一圈，在别院外墙根找到个被杂草遮住的石洞——大概是狗洞，但不大不小，够一个孩子趴下来。

她趴下去，往里面喊了一声：“喂——”

洞那头一双蓝眼睛怯怯地看过来。黑发，瘦得下巴尖尖，脸上还有未消的红痕。

“你是我妹妹吗？”顾予安问。

乐知没说话，往后缩了缩。

“我叫顾予安，你叫什么？”

“——乐知”

“乐知！”顾予安高兴的重复了一遍，从怀里掏出油纸包，“给你，桂花糕，我偷偷拿的，你吃。”

那是乐知吃过最甜的东西。后来予安隔三差五就从石洞塞东西进来——糕点、糖葫芦、偶尔一枝花。两个人一个趴一个蹲，隔着石洞说话。予安说她被先生罚抄书，乐知说院里的老树会结酸果子。谁也没提那个“父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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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事情还是被大夫人知道了。

大夫人没动顾予安——那是她亲女儿。她带人去了别院，说乐知母亲“教唆子女、不知廉耻”。乐知母亲本就病得只剩一口气，那顿板子打完，人就没再醒过来。

乐知被打得半死，锁进柴房。柴房里又黑又冷，她蜷在角落，忽然想起母亲以前骂她的话里有句“你这条贱命”。她不想死。她试着按母亲骂过的

“修仙”“引气”的话去呼吸、去想——不知道对不对，但有一股冰凉的东西顺着经脉爬了进来，像冬天井水，冷得她打颤，却也让她撑住了。

四岁，她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引气入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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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。等她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，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劈开了。

“妹妹！”

顾予安浑身是血站在门口，裙子染成了黑红色。她一把抱起乐知就往外跑：“家里出事了，魔修打进来了，快走！”

乐知伏在姐姐肩头往后看。顾家的亭台楼阁在火光里塌下去，那个她曾经从墙头远远望见过的花园，烧成了一片焦土。

她们走了很远。

从顾家的地界一路往南，钱花完了就典当东西，东西典完了就沿路讨饭。顾予安从十指不沾闲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会跟菜贩子讨价还价、会看人脸色找活计的小大人。乐知跟着她，能帮什么帮什么，虽然她太小，能做的有限。

麻烦是冲着乐知来的。

贫民窟里什么人都有，几个醉醺醺的混混盯上了乐知的脸——“小Y头长得真水灵，卖到青楼少说这个数。”他们比划着，嘿嘿笑。顾予安抄起扁担就打，一边打一边喊让乐知跑。那天晚上她们换了住处，第二天又换了，第三天又换。

乐知开始睡不着。她看着姐姐胳膊上的於青，看着姐姐为了省钱只吃半个馒头，看着姐姐半夜偷偷哭又赶紧擦掉眼泪怕她看见。

她找了块石头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顾予安冲过来抢下石头的时候，乐知脸上已经划出了两道血痕。顾予安气得浑身发抖，抓着她的肩膀吼：“顾乐知你疯了吗！”

“划花了……就没人看了……”乐知小声说，“姐姐就不用打架了……”

顾予安看着她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她把石头远远扔出去，蹲下来和乐知平视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你的脸没有错。错的是那些人的心。你要是把脸划花了，就是替那些烂人惩罚你自己。不许。”

乐知看着她。姐姐的眼睛是红色的，像火。

“还有，”顾予安伸手把她脸上的血擦掉，“你要是破了相，将来怎么嫁人？我还等着看你穿嫁衣呢。”

乐知那时候还不知道“嫁人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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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到玄铭宗招人那天，她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。

测灵根的石台前排着长队。轮到乐知时，石台骤亮，寒气从她掌心漫出来，周围人齐齐退了一步。测灵师瞪大眼：“变异单属性冰灵根——直接入内门！”

周围一片哗然。予安在后面推她：“去啊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乐知——”

“我去了你怎么办。”乐知攥着她的袖子，声音很小，“你进不去。”

予安蹲下来“你进了玄铭宗，就能修炼，就能变强。咱们顾家遭难，但未必不能重新站起来，以后的门楣还得靠着我们——这可是修仙界第一大派，我进不去，可你能替我进去。”

乐知 不说话了。

“你变强了，就没人再敢欺负咱们了。”予安说，“去吧。姐等你。”

乐知看了她很久，松了手。

入宗那天她回头看了一眼，予安站在山门外冲她挥手，红眼睛在日头底下亮亮的。

后来乐知才知道，那天予安转过身就哭了，但挥手的时候没让她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