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“在想什么呢？很少见你发呆。”

  高一飞碰了碰乐佳的面颊，此时晓风来拂，他的臂上与胸前缀满了荫绿的斜纹。

  “在想，若以后随你入望渊山，你这可还连处居所都没有？”

  “此话当真？！”

  “我可未说什么。”

  ……

  “你这是……”

  乐佳见地上摆了不少的砖石梁木。

  “栖春族可栖居本源之中，但按你们那边的规矩，成亲大概需要间屋子。”

  “小神君……”“

  你为何总爱加个‘小’字？”

  “算上梨树化妖，我在这世间生长了一万年，你莫约三千岁的年纪，可不算是小么？”

  “……那前辈倒没这树肯长，这梨树莫约三丈，前辈……可有我高？”

  “……从前竟没发现你的嘴这般厉害。”

  ……

  “小神君可想好了？”

  “若你相邀，舍命相陪。”

  ……

  九天门在乐佳面前缓缓打开，巨大的神尊金身俯下，言语落下，如隆隆雷声。

  「华南神君乐佳，九天门已开，你可想好。」

  “回禀神尊，我意已决。”

  「那便入谷罢。」

  神尊金身在弥留的回音中消散，门后的九天谷白雾漫散，如堕烟海。进入其中，九天门合上的那刻，遍地的荆榛与怪石在白雾中融成了铺天盖地的黑瘴，黑水漫开，犹若归墟幽冥般阴邪森然。

  乐佳瞠着黑水，弥散的自雾忽地聚起，在黑水之上凝成一道道诡异的树影，树影在阵阵阴风中化为千百只畸形的怪物扑向乐佳。

  乐佳召出无涯剑，将那些怪影全部斩破，碎影落进黑水中，竟斑驳得和花影有些相似。 

  ‘到底有多少？’

  乐佳封位穴位，将臂上涌出的血止住，怪影在他周围集结成圈，刹那间，数百条银藤一齐刺向他。乐佳无处可躲，在银藤扼住咽喉时，引动全身灵力，爆发了一场冰封万里的寒气。汹涌的黑水同那些怪影一同被封入冰的死寂，霜雪落下，乐佳将手一抬，怪影与冰皆粉身而碎。冰屑落地那一瞬，天地间响起了长久悲鸣，肝肠寸断，催人泪下，让乐佳听得有些发怵。

  他望向顶空以为雪还在下，可落在眉间却发现是梨花，一团一簇，带血的梨花。

  乐佳还没弄明白，便见眼前白影一晃，一只手猛地贯穿了他的胸膛，九天谷的冥色被撕裂，他被从中拽出，脊背砸在一棵梨树上，剧烈的疼痛袭至全身。

  正值隆冬，霜雪落眉，他与高一飞四目相对，皆是茫然。

  “为什么是你……为什么是你！！！”

  乐佳的血顺着高一飞的手臂流淌浸染了整片衣袖，赤红如他震颤的双眼，苍白似覆盖望渊山的朔雪。

  风雪之中，望渊山已无昔日的生灵，断木残枝似当年南丘的万山枯骨，只乐佳身后的这一棵梨树在此孑然独存。

  在乐佳逐渐模糊的视野中，朔雪横飞，栖春族被灭，神族攻下望渊山，这一切都似是他所为之。只是，明明不该这样……

  乐佳面色煞向，嘴唇颤动 着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喉红热的腥甜卡住。

  高一飞收回手，血液从指间淋漓而下，他摇着头，又忽地癫狂地笑了起来。

  “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！”

  “你跟我说什么！若你相邀，舍命相陪！真难为华南神君陪我玩这一场了，你们神族等这一天很久了吧……”

  乐佳脱力地靠着那棵梨树，高一飞大感荒唐的语气像是在刳割他的灵魂，他分作两半，一半承受着痛苦，一半歇斯底里的呐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  ‘为什么！九天谷究意是什么！！’

  乐佳见高一飞捡起无涯剑，一步步走向白己，脸上的神情冷绝，甚至是憎恨。

  高一飞抬起手时，乐佳依旧望着他。若需以死偿还，他愿意，只是无法瞑目。

  但高一飞却只是狠咬着牙，将挥出的一剑斩在乐佳身后的梨树上。满天大雪倾泻了满头，庞大的梨木在凛冽的风声里轰然倾倒，几点白光从倒地的梨树中飞出，沿着高一飞的经络汇入丹田。

  “万年前，我族先辈保留血脉，自斩本源，取封存的妖力与神族交战，为的是全族的来生。如今到我，却是为了报灭族血恨。”

  高一飞怆然地冷笑一声，取出怀中那块

暖玉同无涯剑一起扔在乐佳脚边。

  “还是多谢神君的赏赐，否则以神君的玄冰之寒,我也难逃一死。”

  “从前良辰好景虚设，今后你我短兵相见，我与你，与凌霄神族不共载天！！”

  乐佳想起身去抓位那片将去的衣袖，可他连抬手都无法做到，前胸又一阵钝痛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，他听见有人言道。

  “华南神君率兵征讨妖族大捷……神君负伤，速速送回凌霄神界救治！”

醒时，乐佳睁开酸涩的双眼，见张博涵正在旁侧点着一支安神香，便一把拽住他的衣袖。

  “张博涵！”

  他张开嘴，却发现自己无法将九天谷之事说出一字。

  “你到底怎么同事？不是去闯九天谷了吗？怎么率兵去讨伐妖族了？你胸口那个血窟窿又怎么回事？药王给见你灌了三天的药才把你从阎王殿里拉回来！”

  乐佳怔在张博涵的一连串问话里。

  九天谷，神尊，神妖之战，这些词在他脑海中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只是那真相将他毒哑，让他空望着，难言一语。

  “你到底……”

  “张博涵，去的人，真的是全无生还吗？”

  这回轮到张博涵发愣了。

  “你说的什么意思？”

  九天谷，从始至终都是个骗局，不是无人生还，而是只有死者被知晓，活着的，都成了哑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