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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戴九CP

第五章 少阳山下的散修

往南走了七天,戴鼎挺到了少阳山的地界。

少阳山不是一座山,是一片山。山门在最高的那座峰上,弟子们住在半山腰的院落里,山脚下散落着几个村镇,住的是没被收入门墙的散修和凡人家属。戴鼎挺走进山脚下最近的那个镇子时,天正下着细雨。

镇上只有一条主街,街面铺着青石板,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渗,渗不动的就积成小水洼。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,只有一家酒铺还开着半扇。戴鼎挺走进去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酒。

酒铺里没有别的客人,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戴鼎挺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酒倒进碗里,没有喝,只是看着窗外。

雨里走过来一个人。

女人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,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,刀身用布缠着。她走得很快,脚踩在水洼里也不绕,水花溅到裤脚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继续走。

走到酒铺门口,她停下来,推门进来,带进一阵湿冷的风。

“一壶酒。”她对掌柜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最烈的。”

掌柜被她吵醒,迷迷糊糊地去拿酒。她坐在戴鼎挺斜对面的桌子,把缠着布的短刀放在桌上,刀身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。

戴鼎挺看了那把刀一眼。

刀上的布缠得很紧,但缠法不对。刀柄和刀身连接的地方应该留出空隙让手握,她把布一直缠到了刀刃根部,握刀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布面,滑手。

女人注意到他在看刀,抬眼看他:“看什么?”

“你的刀缠错了。”戴鼎挺说。

女人低头看了看刀,又抬头看他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这么缠?”

“缠对了刀会出鞘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不想让它出鞘。”

戴鼎挺没有接话,把目光收回来,喝了一口自己的酒。酒很淡,跟焚如城的野叶子茶差不多。

女人等酒上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,一口喝干,又倒一碗。喝到第三碗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你是散修?”

“算是。”

“从哪来?”

“焚如城。”

“来少阳山做什么?”

“找东西。”

女人放下酒碗,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过分,像是一直在盯着什么东西,不肯放松。

“找什么?”

“一片焦叶。”戴鼎挺说,“琉璃盏第三炉的边料烧出来的,一共七片,我手里有一片,要找另外六片。”

女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但她的手停在了酒碗上。

“焦叶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琉璃盏的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,“但我在少阳山待了快十年,最近一个月,有人也在打听琉璃盏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老修士,不是少阳派的人,是外面来的。”她说,“住在山那边的废观里,逢人就问琉璃盏第三炉的炉工姓什么。问到后来没人理他了,他就在废观里不出来。”

戴鼎挺把酒碗放下:“废观在哪?”

“山那边,翻过去走半天。”女人端起酒碗,把最后一口喝完,“不过你翻过去也未必找得到。那老头设了障眼法,不懂门道的人会在山里转三天,转回原路。”

“你懂门道?”

“我不懂。”女人站起来,把短刀拿起来,重新挂在腰间,“但我认识一个懂的人。你要去的话,明天早上在这里等我。”

“你要带我去?”

“我要去废观拿一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顺路。”

她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戴鼎挺一眼:“我叫褚玲珑。你呢?”

“戴鼎挺。”

“没听过。”

“刚起的名字。”

褚玲珑没有再多问,推门走进雨里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
戴鼎挺坐在酒铺里,把剩下的半壶酒喝完。掌柜过来收碗的时候,他问了一句:“刚才那位褚姑娘,在少阳山是什么人?”

掌柜打了个哈欠:“玲珑啊,少阳派外门弟子。本来挺受器重的,后来出了点事,就自己出来了,算散修吧。她人不错,就是不太爱说话。”

“出了什么事?”

掌柜摆摆手:“别人家的事,我一个卖酒的不好多说。你要想知道,自己问她去。”

戴鼎挺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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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废观

第二天雨停了。戴鼎挺到酒铺门口的时候,褚玲珑已经等在那里。她换了件干净的短打,腰间的短刀还是缠着布,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,转身就往山里走。

戴鼎挺跟在后面。往山那边走的路不好走,前半段还有石阶,走到后面就只剩下被人踩出来的土路。褚玲珑走得很快,对这条路很熟。

走了一个多时辰,她忽然开口:“你找焦叶做什么?”

“找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“写字的那个。”

褚玲珑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写字?”

戴鼎挺从袖子里摸出那片焦叶,递给她。褚玲珑接过去,翻过来看背面的刻痕,看了好一会儿,还回来:“这字我不认识。但看起来像是一个记号。”

“你刚才说你认识一个懂障眼法的人。他懂这个吗?”

“应该懂。”褚玲珑把叶子还给他,“他欠我一个人情,你的事他不敢不帮。”
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片竹林。竹林很密,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东西。褚玲珑走到竹林边缘,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点了三下,把树枝插在圈中央。

竹林里起了一阵风,竹子往两边倒,让出一条窄路。

“进去。”她说。

路很窄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几十步,竹子合拢,身后的路没了。前面出现一座小观,观门上的匾额早就掉了,只剩下一个空框。观里没什么东西,一张破桌,两把旧椅子,墙角堆着些干草,像是有人住过。

“人不在。”褚玲珑扫了一眼,语气很平,“他平时不在屋里,在后院的井边。”

穿过小观,后院果然有一口井。井边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,正对着一块石板念念有词。石板上放着一块碎镜片,和旧货集老头摊子上的那面破镜子差不多,只是这块更碎,碎成了七八片。

听见脚步声,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褚玲珑:“你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褚玲珑走过去,在井边坐下来,“给你带了个人。他要问你点事。”

老头转头看戴鼎挺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眯起来:“你身上有琉璃粉的味道。”

“你认识旧货集的老头?”戴鼎挺问。

老头愣了一下,随即干笑了一声:“认识。那老东西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在焚如城北边卖碎镜子。”

“碎镜子。”老头重复了一遍,笑得更干了,“那老东西就剩碎镜子了。”

他拍了拍身边的石板,示意戴鼎挺坐下:“你找我,是为了琉璃盏第三炉的事?”

戴鼎挺把焦叶拿出来,放在石板上:“老头说第三炉烧出七片边料叶子。这一片是其中一片,背面有炉工的记号。他让我找另外六片,说七片凑齐了能拼出那个炉工的工位方位。”

老头低头看了焦叶很久,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,顺着背面那道刻痕描了一遍。

“七片叶子。”他慢慢说,“第三炉烧出七片叶子的事,我确实是头一回听说。但第三炉的炉工被抹了名号,这个我知道。当年负责抹名号的人,是我师父。”

褚玲珑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师父说,那个炉工在铸造琉璃盏之前,先烧了一批边料做试验。试验做了七次,每烧坏一次就重新来,烧坏的边料都扔了。但第七次成功了,他把那七次试验的边料叶子收起来,在上面留了记号。”老头的手指点了点焦叶上的刻痕,“这个记号,是他留给自己看的。每一片叶子上的记号位置不同,指向也不同。”

“指向什么?”戴鼎挺问。

“第七次试验成功后,他在工位底下埋了一样东西。七片叶子上的刻痕如果按顺序拼起来,就是那个工位的方位。”老头把焦叶推回去,“但你要找另外六片叶子,得先知道它们大致在哪。”

“你知道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摇了摇头,“但我知道谁知道。我师父抹名号的时候,把那个炉工的东西都收走了。我师父后来把那些东西封在一个地方,封的时候留了一份清单。那份清单上记的东西,可能包括另外六片叶子的大致去处。”

“你师父在哪?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褚玲珑开口了:“他师父死了。三年前死的,死在观里,老头把尸骨埋在后院井边了。”

老头点了点头:“我师父死之前,把清单交给我,让我烧了。我没烧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后院墙角,蹲下来搬开几块砖,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。油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,帛书上的字很密,大多是名录和物品的名称。

老头把帛书摊在石板上,手指顺着名录往下找,停在中间一行的位置:“这里。‘琉璃盏第三炉边料七片,分置七处,其处另有守者。’后面还有一行小字,‘七处之中,三处在人族,两处在妖族,一处在天宫,一处在若水。’”

戴鼎挺看着那行字:“若水的那一片,就是我手里这片。”

“应该是。”老头说,“七片里有一片留在若水河畔,其余的散在外头。若水那片是唯一没有守者的,所以你能捡到。其余六片都有守者。”

“守者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名单上只写了‘守者’,没写名字。”老头把帛书重新卷起来,递给戴鼎挺,“你拿着。”

戴鼎挺接过帛书:“你师父死了,这份东西你留着也没什么用。”

“我留着确实没用。”老头说,“但我有一个要求。你找到另外六片叶子的时候,如果找到的那个守者还活着,你问他一句,第三炉的炉工最后去了哪里。我师父到死都没找到他,我想知道。”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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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拔刀

两个人从废观出来,天已经过了正午。褚玲珑走在前面,走得很急,比来的路上更急。走了半路,她忽然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戴鼎挺问。

“有人跟着我们。”褚玲珑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,握在手里,“从废观出来就跟着了,两个人,在竹林外面等着。”

戴鼎挺往身后看了一眼。竹林边缘的草木有轻微的晃动,不明显,但确实有。

“是来找我的。”褚玲珑说,“前几天追我的那帮人,跟废观的老头没关系,是冲我来的。”

“因为什么?”

褚玲珑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竹林边缘的晃动越来越近,把缠在刀上的布慢慢解开。

“钟敏言。”她说出一个名字,语气很平,“我以前认识的人。他做了一件事,瞒着我做的,差点把我害死。后来事情解决了,他跟我道歉,说当时是为了保护我。我原谅他了。”

她把布完全解开,短刀出鞘,刀刃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色。

“但原谅归原谅,我没办法再信他。一个用‘瞒着我’来保护我的人,下次遇到事情,还会瞒着我。他改不了。我也改不了。”

“所以分开了。”戴鼎挺说。

“分开了。”褚玲珑握着刀,“分开之后,他那边有几个人觉得是我对不起他,隔三差五来找麻烦。之前都是小打小闹,这次跟到废观来了,应该是动了真格。”

竹林边缘走出两个人。一高一矮,都穿着修士的袍子,袍角绣着一个相同的纹样。

“褚玲珑。”高个子开口,“钟师兄让我们来找你,不是来找麻烦的。他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他有什么话,让他自己来。”

“钟师兄不方便来。”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跟我们回去一趟。”

褚玲珑把刀横在身前:“我不去。”

高个子看了看她手里的刀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戴鼎挺:“你还找了帮手?”

“他不是帮手。”褚玲珑说,“他是路过的。”

矮个子笑了一声:“路过的更好。褚玲珑,我们不想动手,你跟我们的回去,大家都省事。”

褚玲珑没有动。

戴鼎挺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忽然开口:“你们两个人,一个左撇子,一个右撇子。左撇子那个袖口里有东西,应该是捆仙索。右撇子那个腰间有把短剑,没出鞘。”

高个子和矮个子同时愣了一下。

“左撇子先动手,捆仙索扔出来,右撇子趁我躲的时候拔剑。”戴鼎挺说,“配合挺熟的。练过很多次。”

褚玲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戴鼎挺没有看她,只是看着前面那两个人:“不过练过很多次有一个问题。配合太熟的人,一旦有一个环节出问题,另一个会等。”

高个子脸色变了,左手往袖口里摸。褚玲珑的刀比他更快。

她没有等捆仙索扔出来。她往前冲了一步,刀身横着拍在高个子的左臂上。高个子闷哼一声,袖口里的捆仙索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拍落在地。矮个子反应很快,短剑拔出一半,褚玲珑的刀已经到了他手腕边上。

刀没有砍下去,只是贴着,冰冷的刀面贴着他的皮肤。

“松手。”褚玲珑说。

矮个子松了手。短剑落在地上。

褚玲珑退后一步,把刀收回来,重新横在身前:“回去告诉钟敏言,他有什么话,自己来说。让别人来传话,我一个字都不听。”
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捡地上的东西,转身走了。

褚玲珑站在原地,等那两个人彻底消失,才慢慢把刀放下。她的手在抖。

戴鼎挺走过去,把捆仙索捡起来,递给她。

“你刚才怎么看出来的?”褚玲珑接过捆仙索,声音还有点不稳。

“左撇子走路先迈左脚,重心偏左。他摸袖口的时候用的是左手,位置在袖口内侧,那是放索子的习惯位置。”戴鼎挺说,“右撇子走路时右手一直垂在腰边,那个位置挂剑刚好。两个人走路的间距是三步,正好是一个人扔索子另一个人拔剑的距离。”

褚玲珑听着,慢慢把刀重新用布缠起来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眼睛有点毒。”

“不算毒。”戴鼎挺说,“只是看得仔细。”

褚玲珑把刀缠好,重新挂回腰间。她低头看手里的捆仙索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刚才没砍下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换作以前,我会砍下去。”褚玲珑说,“以前我被人伤过,后来就一直想,谁再来伤我,我就先把他砍了再说。”

“现在不想了?”

“现在还是想。”褚玲珑把捆仙索收进包袱里,“但我砍之前会先想想,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该砍。刚才那个矮个子,他松手了。松手了就不用砍。”

戴鼎挺没有接话。

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。走到能看到镇子的地方,褚玲珑忽然说:“你找焦叶的事,我跟你一起。”

戴鼎挺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不是要一直跟着你。”褚玲珑说,“我的事还没完。钟敏言那边的人还会来,我待在少阳山附近不安全。跟你走一段,等我把这边的事理清楚,我就走我的路。”

“你理清楚什么?”

“我刚才没砍下去,”褚玲珑说,“但下次见到钟敏言,我想跟他说清楚一句话。那句话我还没想好怎么说。等我想好了,我就回去。”

戴鼎挺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
褚玲珑松了口气,跟他并排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左撇子右撇子,是真的看出来的,还是编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看出来的?”

“看出来的。”

褚玲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“行,那我跟你走一段。至少路上遇到人,你能帮我看看他们哪只手有东西。”

戴鼎挺没有拒绝。

山下的镇子越来越近,酒铺的幌子已经在望。

第八章 帛书上的名录

出了少阳山地界,往东走两天,有一个叫青溪渡的小镇。镇子不大,靠着一条半宽的河,河水从东边流过来,往西汇进一条更大的江。镇上的人一半打鱼,一半种地,日子过得不好不坏。

戴鼎挺和褚玲珑到青溪渡的时候是傍晚。镇口有个客栈,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,剩下的字勉强能认出来是“客来”。褚玲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:“就这吧。再往前走下一个镇子要三天。”

两个人进了客栈,掌柜是个胖妇人,正坐在柜台后面择菜。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没多问,扔了把钥匙过来:“二楼最里面那间,两张床。热水另加钱。”

褚玲珑接过钥匙,往楼上走。戴鼎挺跟在后面,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胖妇人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句:“晚上别开窗。最近河上有雾,吸多了不好。”

褚玲珑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雾?”

“就是雾。”胖妇人低着头继续择菜,“反正别开窗。”

房间不大,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。褚玲珑把包袱扔在床上,坐到窗边的椅子上,把短刀解下来放在膝上。

戴鼎挺把帛书从袖子里拿出来,在矮桌上摊开。帛书上的字很密,大多是名录,一行一行的名字和物品名称挤在一起。他顺着名录往下看,找到老头指过的那一行:“琉璃盏第三炉边料七片,分置七处,其处另有守者。”

“后面还有。”褚玲珑凑过来看了一眼,手指点在名录下方几行小字上,“这里还有一份附注,写的是守者的特征。你刚才在废观没看完。”

戴鼎挺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,果然在名录末尾有一段小字,字迹比正文更潦草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

“七处守者,各有其性。人族三处,一在少阳山南,守者以刀为记;一在青溪渡北,守者以水为记;一在寒鸦岭西,守者以火为记。妖族两处,一在焚如城旧地,守者已故;一在千狐洞,守者以尾为记。天宫一处,守者不可言。若水一处,无守者。”

褚玲珑看完,抬头看戴鼎挺:“少阳山南,以刀为记。说的不会是我吧?”

“你有一把刀。”

“少阳山南的人多了,有刀的人也多了。”褚玲珑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,翻过刀身看了看,“但少阳山南,以刀为记的守者……我确实在少阳山南住了快十年。”

戴鼎挺把帛书收起来:“你知道什么?”

褚玲珑把刀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在少阳山南住的时候,山脚下有个卖铁器的老头。他说过一句奇怪的话,我当时没往心里去。他说‘刀是好刀,刀鞘没了不要紧,别把布缠太紧’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
“三年前。他后来搬走了,说是回老家。”褚玲珑皱了皱眉,“他走之前把铺子里的东西都留给了我,让我帮他看着。我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,在铺子后面的柴房里找到一块铁片,上面刻着一片叶子的形状。”

“铁片还在?”

“在少阳山南的铺子里。”褚玲珑说,“我出来的时候没带。”

戴鼎挺想了想:“先往北走。青溪渡北边,以水为记的守者。找到了再回头去少阳山南。”

褚玲珑点头:“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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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河上的雾

第二天早上,两个人往镇北走。青溪渡北边是一片河滩地,河滩上长着半人高的芦苇,芦花已经白了,风一吹就往下掉絮。河面上果然有雾,不浓,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水面。

“这雾不对。”褚玲珑站在河滩上看了会儿,“早上该散雾的时候不散,反而往岸上漫。”

戴鼎挺蹲在河滩上,手伸进水里试了试:“水里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灵力。”戴鼎挺把手收回来,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白沫,“从河底往上渗的。有人在河底埋了东西,灵力渗出来,跟水汽混在一起就成了雾。”

褚玲珑把短刀解下来,但没有解布:“埋东西的人还在?”

“雾是最近才有的。”戴鼎挺站起来,“埋的时间不长。我们来得刚好。”

两人沿着河滩往北走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雾里出现一条小船,船头坐着一个老头,手里拿着一根钓竿,钓竿上没有钩,只有一条线垂在水里。

老头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他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,不像上了年纪的人。

“来钓鱼的?”老头问。

“来找东西的。”戴鼎挺说。

老头把钓竿往船板上一放,笑了一声:“找东西找到河滩上来了。你要找的东西在水底下?”

“河底埋了东西。灵力往外渗,雾就是证据。”

老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他看了戴鼎挺一会儿,又看了看褚玲珑,最后说:“你们是来找叶子的。”

褚玲珑手按在刀上:“你知道?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把钓竿收起来,“我在这条河上守了三百多年,等一个来找叶子的人。你来了,我就可以走了。”

他从船板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戴鼎挺:“第二片叶子。”

戴鼎挺接过来打开。油纸包里是一片完整的焦叶,和若水河畔那片一样,边缘有烧痕,背面有一道歪扭的刻痕。

“老东西让你来的?”老头问。

“焚如城旧货集的老头。废观的老头也在。”

“都还活着。”老头叹了口气,“就剩我们几个了。第三炉的炉工当年被抹了名号,我们几个守叶子的也散了。我守这条河,守了三百多年。这河里的雾是我弄的,用来挡住找叶子的人。但最近有人来了不止一次,看雾看得太仔细,我怕瞒不住,正打算换个地方。”

“谁来了?”

“没看清脸。”老头说,“但那人身上有琉璃粉的味道,跟你一样。”

戴鼎挺把焦叶收进袖子里:“还有别人在找叶子。”

“不少人在找。”老头把船往岸边拢了拢,准备下船,“我建议你快走。雾已经被人盯上了,你在这多待一天,就多一天被人发现的可能。另外,寒鸦岭西边那个守火的脾气不好,你去之前最好有点准备。”

“什么准备?”

“他喜欢和人比试。”老头说,“你打得过他,他才跟你说话。打不过,他不理你。”

老头上了岸,把船系在木桩上,往镇子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你手里的叶子,放好。有人找叶子是为了东西,有人找叶子是为了毁叶子。毁一片少一片,找不齐你就拼不出方位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七片?”

“因为我是七片之一。”老头摆了摆手,走了。

褚玲珑等老头走远,才开口:“他说有人也在找叶子。你觉得是追我那帮人?”

“不像。”戴鼎挺说,“追你那帮人是为了钟敏言的事来的,跟琉璃盏没关系。找叶子的人,是另一拨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先去寒鸦岭西边。”戴鼎挺说,“守火的那个要打,不打拿不到叶子。”

褚玲珑把刀解下来,布解开了一半:“打架我在行。”

戴鼎挺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

寒鸦岭在青溪渡往西三天的路程。岭上不长树,满山都是黑色的石头,远远看去像一群趴着的乌鸦,山名就是这么来的。

两人走到岭下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岭上有一处火光,在半山腰烧得很旺,火光照得周围的石头都泛着红。

“守火的在岭上。”褚玲珑说,“这火白天也烧着,晚上更旺。应该是在等人。”

两人往岭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火光后面转出一个人来。

女人,个子不高,穿一身红黑色的短衣,腰间挂着两把弯刀,没有缠布。她站在火光前面,脸被火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
“来打架的?”她问。

“来找东西的。”戴鼎挺说。

“找叶子先打架。”女人把两把弯刀抽出来,刀面在火光里闪了一下,“我守了三百多年,天天在这岭上等人来打。等了三百多年,只等来几个问路的。你们两个能打不能打?”

褚玲珑往前走了半步,刀已经解了布:“能打。”

女人上下打量了褚玲珑一眼,笑了:“你也是用刀的?”

“用刀的。”

“双刀对单刀。我让你先动手。”女人把双刀交叉在身前。

褚玲珑没有动。她看着女人拿刀的手,忽然说:“你的右手刀比左手刀长半寸。”

女人愣了一下。

“双刀应该一样长。”褚玲珑说,“你左手刀短了半寸,是故意磨短的还是断了重新打的?”

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刀,脸上的笑没了:“断了,重新打的。找不到手艺好的铁匠,打出来短了半寸。”

“所以你的左手刀其实是废的。”褚玲珑说,“你用双刀打,实际上是单刀。左手刀只是虚招。”

女人沉默了,双刀还举着,但架势已经松了一半。

褚玲珑把刀收回去,重新用布缠好:“你左手刀短了半寸,挥刀的时候重心会偏左。我往右闪,你左手刀够不到我,右手刀来不及回防。三招之内我就能把你的双刀都打掉。”

女人站在原地,双刀慢慢放下了。她看了褚玲珑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得比刚才真:“行。你赢了。不用打了。”

她把双刀插回腰间,转身往火堆那边走:“过来烤火。叶子在火堆底下。”

两人跟着她走到火堆旁边。女人踢开火堆边上的石块,从底下刨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戴鼎挺:“第三片。”

戴鼎挺接过来打开,看了一眼,收进袖子里。
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”女人看着褚玲珑,“左手刀短了半寸,重心偏左。是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你比我厉害。”女人坐在地上,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“我守了三百多年,天天练刀,以为自己的刀法已经很好了。你一眼就看出来我左手刀是废的。”

“你的刀法不差。”褚玲珑坐在她对面,“但你左手刀短了半寸这件事,你自己肯定知道。知道却不修,说明你有心结。”

女人手里的柴停了一下,然后扔进火里:“断了左手刀那年,我师父死了。这刀是他打的,短了半寸是没来得及修完。我不会修,也不想修。”

褚玲珑没有说话。

女人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,忽然说:“你们来找叶子,是要拼那个炉工的工位方位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女人抬起头,“在你之前,已经有人来找过我了。大概半年前,一个男人,身上有琉璃粉的味道。他找到这里,但没有找我要叶子。他问我工位方位在哪,我说不知道。他没信,在我这岭上找了三天,把石头翻遍了,没找到,就走了。”

“他长什么样?”

“中等个子,脸很普通,记不清了。”女人说,“但他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。”

戴鼎挺和褚玲珑对视了一眼。

“那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女人往火堆里丢了几根草,“他说‘七片叶子总有人找不齐的,少一片就够’。”

少一片就够。戴鼎挺听到这句话,把袖子里的三片焦叶摸出来看了看。三片叶子整齐地叠在一起,边缘的烧痕在火光里泛着蓝。

“他在毁叶子?”戴鼎挺问。

“听着像。”女人说,“你得快点。七片叶子少一片就拼不出方位。他要是已经毁了一片,你找齐了也没用。”

戴鼎挺把焦叶收好,站起来:“寒鸦岭到千狐洞走几天?”

“往北半个月。”女人说,“但千狐洞的守者是妖族,不一定好说话。”

“先去。”戴鼎挺转身往岭下走。

褚玲珑站起来,对女人点了下头:“谢了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女人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,“你的刀法我服了。下次路过,再来打一场。这次不算,这次我没准备好。”

褚玲珑笑了一下,跟着戴鼎挺下了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