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科技楼下有一只流浪猫,橘白花色,惯常蹲在停车场入口,见了谁都跑,除了温叙。
准确地说,它见了温叙不跑,但也绝不靠近,就蹲在两米外,用一种"本猫审查你"的眼神看他。
温叙每天中午会下楼喂它。猫粮是他自费的——进口天然粮,一个月三百二,比他自己的午饭贵。他甚至在私人记账APP里给它建了一个分类,就叫"坏账"。
应收收不回来,叫坏账。喂了三个月,不让摸,不让抱,见了人还要跑,纯支出,零回报,情感维度上的坏账。
"坏账"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周棠有一次中午下楼倒垃圾,远远看见温总蹲在停车场入口,西装裤膝盖弯着,手边摆着一个便携猫碗,表情严肃地跟一只猫对峙。她没敢打扰,回去跟财务部说了,没人信。
这天中午,温叙蹲在停车场入口喂猫。猫照例蹲在两米外,吃两粒,看一眼,再吃两粒,再看一眼——像在确认这笔投资随时可以撤。
他低头给猫碗里添粮,习惯性地小声念叨了一句:"坏账,今天的粮又超预算了。"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"谁叫坏账?"
温叙回头,谢迟端着外卖盒站在那里,里面是一块没动过的三文鱼。
"它。"温叙说。被撞破了,他索性没有否认——会计不会说谎,只会披露。"三个月前我给它建了个科目,叫坏账。"
"为什么?"
"应收收不回来。"温叙说,"喂了三个月,不让摸,不让抱,见了我就跑。纯支出,零回报。"
谢迟蹲下来,把三文鱼撕成小块,放在离猫更近的地方,然后一动不动。他的耐心像一段没有超时设置的程序。
一人一猫一程序员,安静地僵持了十分钟。风把停车场的告示牌吹得哐哐响。
然后,猫挪过来了。它闻了闻三文鱼,抬起头,看了温叙一眼,慢吞吞地、极其郑重地在温叙脚边趴下了,尾巴尖搭在了他的皮鞋面上。
温叙整个人僵住:"……它干什么?"
"它信你了。"谢迟说,"猫不欠人情,它认定了才过来。三文鱼只是引子,三个月才是原因。"
温叙低头,看着脚边那团橘白,不敢动,像捧着一张刚承兑的巨额汇票。他保持着这个蹲姿,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语气说:
"谢迟。"
"嗯?"
"你过来,拍张照。"温叙的声音绷得很紧,"这个要记档。"
谢迟举起手机,拍下了温叙低头看猫的样子。照片里那个人西装笔挺地蹲在停车场入口,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计,眼睛却是弯的。
谢迟把照片设成了屏保。
"照片给我一份。"温叙说,"我要存进'坏账'的分类里。"
"好。"谢迟把原图发过去,顿了顿,补了一句,"要不要连我一起存?我今天也算了支出——三文鱼28。"
温叙抬头看他。
阳光从停车场的顶棚缝里漏下来,谢迟蹲在他旁边,格子衫的袖子挽着,手腕上有一道很旧的疤,表情坦荡得毫无自觉。
"记我账上。"温叙说,"我欠你的,越来越多了。"
"没事。"谢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语气还是那么平,"我利息很低,但是复利。"
那天晚上,温叙的记账APP里多了一笔:
11月2日,欠谢迟三文鱼28元,欠一顿解释——为什么堂堂财务总监要瞒着全公司喂猫三个月。分类:坏账。备注更新:收益比想象中高。
而周棠回去把这件事跟算法组的人说了。算法组说巧了,谢哥今天中午也不在工位。
两个"不在",在八卦传播链上自动合并。第二天,公司内网匿名区多了一条热帖:《震惊!财务总监与算法大牛共同饲养的一只猫》。
帖子无人认领,无人辟谣。猫照常蹲在停车场入口,多了一块小垫子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其实那只猫和温叙之间,是有过一次"重大历史事件"的。
三个月前,猫被雨困在地下车库的通风井里,叫了一整夜。物业说那是业主投诉重灾区,不能随便下人。温叙第二天一早自己下去了——西装都没换,拿着一罐金枪鱼,在通风井的检修梯上蹲了四十分钟,把猫用外套裹了上来。
上来的时候他浑身是灰,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。行政部小姑娘正好路过,看见温总抱着一只炸毛的猫从地下车库上来,那画面她记到了今天,并在内网匿名区用极高超的笔法描写过,无人对号入座。
后来猫好了一点。允许温叙喂食时的距离从三米缩短到两米。用会计的术语说:坏账出现了转回迹象,但计提比例仍然充足。
温叙对它的投资始终没有回报预期。直到这天中午,它趴在了他的鞋面上。
那天晚上,温叙把那张猫趴在脚边的照片洗了出来——真的洗了,相纸的——压在了办公室的玻璃板下面。第二天周棠路过,看见了,回去在部门小群里发了一句:
"玻璃板下第二张照片出现了。第一张是温总的营业执照。"
没人知道,那天晚上记账APP里的最后一行,温叙其实多写了半句又删掉了。删掉的是:
它认定一个人之前,要考察三个月。我大概,比猫慢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