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西安到武汉的高铁,四个半小时。
陈旸靠窗坐着,手机架在前方小桌板上,屏幕里放着下载好的纪录片——《楚国八百年》。旁边的座位空着,暑假返乡潮还没到最挤的时候。
他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相册。最近拍的都是实验室的东西:一堆灰扑扑的铜钱、几件刚做完清洗的陶片、还有冷凝管支架上凝着水珠的特写。
化学文物的课刚结,他成绩还行,但谈不上热爱。当初选这个专业,一半是因为分数刚好够,一半是因为“文物保护”四个字听起来体面。真学进去才发现,大部分时间在跟锈蚀和污垢打交道。
“旅客朋友们,前方到站——汉口站。”
广播响起来。陈旸锁了屏,起身把行李箱从行李架上拽下来。箱子不轻,除了换洗衣物,还塞了不少实验室的东西——几件玻璃仪器用旧衣服裹着,十几枚练手用的铜币用绒布袋装着,还有三本从图书馆借的政治制度史专著。
他想过暑假在家翻翻这些书。反正侏儒山那边也没什么娱乐。
车厢里稀稀拉拉站起来几个人。陈旸拖着箱子挤到车门边,随着人流下了车。
汉口站出站口永远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。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挤在栏杆外,出租车和网约车在广场外围排成长龙,空气中混着热干面的芝麻酱味和汽油味。
七月的武汉,热得像蒸笼。
陈旸一出站就被热气糊了一脸。他皱着眉把卫衣袖子撸上去,拖着箱子往广场边上走。他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会儿——不急着回蔡甸,反正家里也没人等他。
暑假前他妈打电话说:“你自己安排,家里钥匙在老地方。”
他打算先在市区逛逛,买杯喝的,晚上再坐地铁转公交回去。
广场东侧有一排临时搭建的小吃摊。烤冷面、烤面筋、烤肠、炒酸奶——全是火车站标配的速食。陈旸在一个烤冷面的摊子前停下来。
“老板,加肠加蛋。”
“好嘞。”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,手法利落。陈旸扫码付了钱,站在摊边等着。行李箱立在脚边,他一只手搭在拉杆上,另一只手刷着手机。
热风裹着油烟味扑在脸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四十七分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尖叫。
不是恐惧的尖叫,是猝不及防的惊呼。他本能地抬起头,看见一个外卖骑手正歪歪扭扭地冲过来。电动车的前轮压上了一块翘起的地砖,车身剧烈倾斜,骑手在试图稳住的同时猛地拧了油门。
陈旸的大脑有零点几秒的时间处理这个画面。
车头正对着他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拉杆箱被他猛地一拽,轮子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然后是撞击。
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。是一种极其突然、极其生硬的冲击力,从左侧胯骨一路蔓延到肋骨。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记闷棍抽了一下,整个人往右侧倒下去。
后脑勺磕在地上。
视线里的天空是惨白的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——有人在喊,有东西在响,还有一股烤冷面的酱汁味,浓烈得不像话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,从四周向中心聚拢。
他想:操,我还没吃到那口烤冷面。
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二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是几秒钟,也可能是几个小时。
陈旸的意识像是在深水里慢慢浮上来。先是听见声音——不是人声,是风声,是树叶摩擦的声音,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、空旷的寂静。
然后是触觉。后背硌着什么硬东西,不是平整的地面,是凹凸不平的土。手臂上凉飕飕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皮肤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头顶是阔大的树冠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愣了两秒钟。
这是哪里?
汉口站呢?广场呢?烤冷面摊呢?
他试图坐起来,肋骨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还好,能动,骨头应该没断。他撑着地面慢慢支起身子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——白色T恤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渍,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。
行李箱倒在不远处。拉杆歪了,一个轮子掉了。
他呆坐了片刻。
大脑在飞速运转:被电动车撞了,昏过去了,醒来在一个树林里。中间发生了什么?谁把他弄过来的?还是——他被撞飞到了某个绿化带里?
他环顾四周。
这不是绿化带。
周围的树木粗得惊人,树皮黑褐,布满裂纹。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会陷下去。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植物气味,混着泥土的腥味。
他在西安和武汉都没见过这样的林子。
陈旸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。腿没受伤,但膝盖有点发软。他拖着行李箱(拉杆歪了不太好使)往林子的边缘走。
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树冠逐渐稀疏,光线亮了起来。他看见了一片农田。
不是那种机械化耕作的大田。田块很小,形状不规则,田埂上长着杂草。庄稼长得稀稀拉拉,他认不出是什么——应该是某种谷物,但不是玉米,也不是小麦。比高粱矮,比水稻高。
田里没有人。
远处有一条土路,路面上有车辙的痕迹,但不是什么车——是牛车,或者马车。
陈旸站在林子边缘,一动不动。
他脑子里的某个齿轮,在这一刻终于咬合了。
不是做梦。不是幻觉。不是什么“被送到影视城”。
这座林子,这片田,这条土路,这些他认不出的庄稼——所有东西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方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屏幕是黑的。他按了开机键,没有任何反应。没电了。充电宝还在行李箱里,行李箱在。
他蹲下来,拉开行李箱的拉链。
衣服都在。玻璃仪器用旧衣服裹着,完好无损。铜币也在,绒布袋扎得紧紧的。那三本政治制度史专著压在箱子底层,书角有点翘,但没散。
他翻了半天,从侧袋里摸出学生证。
封面上印着“西北大学”四个字,下面是他的照片、名字、学号。
“陈旸。”
他念了自己的名字,声音很小,像是要确认自己还是自己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望着那条土路消失的方向。
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灰白的烟柱,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是干净的——没有尾气味,没有油烟味,没有任何2025年的味道。
“完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田野上,被风吹出去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