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松的戒备

盛夏的热气闷得整座精神病院发烫，地面晒得泛白，空气中凝滞的热浪让人喘不过气。院里的病人耐不住这份燥热，早就躲进了阴凉的活动室纳凉，庭院顿时空旷无人，只剩滚烫的日光铺满地。

唯独诺顿还缩在墙角的阴影里。他早已习惯了这里一成不变的燥热日子，哪怕闷得浑身发燥、后背汗流如注，也不肯挤进人多的地方。人多意味着变数，意味着未知的危险。被害妄想紧紧束缚着他，他宁愿独自忍受酷热，也不愿靠近人群半步。

四周静得吓人，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，听得人心烦意乱。诺顿垂着眼眸，整个人绷得紧紧的，时刻保持着戒备的姿态。

后厨的小窗敞着，麦克支着胳膊探出头来透气。他的粉发被烈日照得透亮，目光随意扫了一圈空旷的院子，最后轻轻落在了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上。只是看了一眼，没有驻足，没有招手，也没有上前打扰。几秒后，麦克轻轻拉上了窗户，隔绝了外头的热浪。

这短暂的一瞥让诺顿紧绷的神经瞬间绷得更紧。他下意识攥紧了指尖，头皮微微发麻。为什么偏偏是他？自己躲得这么偏僻，所有人都视而不见，只有这个新来的临时工总能精准找到他的位置。

是刻意为之吗？没有恶意吗？

诺顿不信。在他的世界里，所有刻意的留意都是别有用心的试探。无数细碎的猜忌在心底翻涌，搅得原本就烦闷的心情愈发杂乱。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，盯了很久，直到眼睛被日光刺得发酸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直到晚饭铃拖沓地响起，庭院里的燥热稍稍褪去，诺顿才随着人流沉默地往楼里走去。晚饭依旧是老样子，等所有病人嬉笑打闹吃完离开，食堂彻底陷入安静，诺顿才拖着步子走进空荡荡的大厅。

室内残留着饭菜的香气，驱散了白日的燥热。后厨亮着暖黄的灯，麦克正低头认真擦拭餐盘。听见轻微的脚步声，麦克没有抬头，只是随口淡淡开口：

“给你留的饭在后厨，我马上给你拿。”

平平无奇的一句话，没有关心，没有特殊，只是后厨最普通的叮嘱。可诺顿的脚步骤然停住了。

他走到餐台前，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饭菜。盛夏的食堂，所有人的晚饭都是刚出锅的滚烫，吃起来满头大汗。唯独他这一份，不烫不凉，刚好是最舒服的温度，显然是特意晾过的痕迹。

他在院里待了数年，从来没有人会顾及他。没人管他是不是怕烫，没人管他什么时候吃饭，更没人特意帮他把饭菜晾到最合适的温度。诺顿垂着眼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安。

他慢慢端详着餐盘的每一处，仔细确认饭菜没有任何异样，脑子中的念头激烈交锋。是巧合？还是故意装出温柔的样子来降低他的戒备？

被害妄想让他根本不敢坦然接纳这份细碎的善意。僵持了许久，确认周遭寂静无人，后厨的人也安分忙碌，没有丝毫窥探的动作，他才拿起勺子，小口小口极其谨慎地吃了起来。

他吃得极慢，每一口都细细咀嚼，时刻保持警惕。麦克自始至终没有看他，收拾餐具、擦拭柜台、整理食材，安安静静忙完自己的工作，仿佛角落里这个孤僻的少年只是食堂里再寻常不过的过客。

可诺顿的心却乱了。在这日复一日枯燥滚烫的囚禁生活中，有人悄悄递给他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凉。藏得太浅，又太温柔，让他多年戒备的心防第一次悄悄松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。

这一晚，蝉鸣依旧聒噪，热浪迟迟不散，诺顿躺在床上，却是难得心绪不宁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