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西门卫生院的招牌是歪的,林昭昭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三秒。招牌上“小西门卫生院”六个字,最后一个“院”字缺了右下角,像是被谁掰走了一块。门口旁边真的挨着一家小超市,玻璃门上贴着“烟酒糖茶”,再旁边是一家殡葬店,招牌写着“1314”,门口摆着几个花圈,晨光打在上面,有一种很安静的鲜艳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东北的空气和深圳完全不一样,冷,干,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。她裹紧羽绒服——临出发前在机场临时买的,深圳买的那些大衣在这儿跟纸糊的没区别。
推开门,门确实是歪的,推的时候要使巧劲,不然卡住。
卫生院里面的景象比她预想的更具体:走廊墙皮发黄,有几块已经卷了边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左手边一间诊室的门敞着,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里面,拿着一张报纸,但眼睛没在报纸上,在看手机。手机里传出女团舞的背景音乐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走廊这头听见。
中年男人抬头,看见她,不慌不忙地把手机扣在桌上,报纸放下来,露出一张不紧不慢的脸。五十来岁,眼皮耷拉着,嘴角像是天生就带着一点“我早就知道”的弧度。

“找谁?”
“刘铮亮。”

龙冬冬——林昭昭猜这就是龙冬冬,因为整个卫生院里只有这个人身上有一种“我说了算”的松弛—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,目光在行李箱和她的脸上各停了一秒。

“深圳来的?”
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

“羽绒服吊牌还没剪。”
龙冬冬指了指她袖口,那里确实露出一小截白色吊牌,在机场买完直接穿上了,忘了摘。

“深圳人穿羽绒服,吊牌都来不及剪就往东北跑,不是来找刘铮亮的,就是来卖保险的。”
“……我找刘铮亮。”


“他不在。”
龙冬冬靠回椅背

“出去了,你谁啊?”
“他同事。”

龙冬冬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,但林昭昭看懂了:这个老头一个字都不信。但他没追问,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,吹了吹热气,慢悠悠地说。

“同事,行,那你坐着等,凳子自己搬,我们这儿没前台。”
林昭昭把行李箱靠在墙边,从旁边搬了把折叠椅坐下来。龙冬冬重新拿起报纸,但林昭昭注意到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沿露出来,还在看她。

“姑娘。”
“嗯?”


“刘铮亮签了五年合同。”
龙冬冬翻了一页报纸,语气像在聊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。

“违约金二十万,你把他劝走了,这钱你掏?”
林昭昭看着他,笑了一下,梨涡浅浅地露出来。
“我不劝他走,我是来上班的。”

龙冬冬的报纸终于放下来了,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着。

“上班?你知道这儿一个月开多少钱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

“不知道了你还来?”
林昭昭没回答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拉杆,然后抬起头,很认真地说。
“龙院长,我在深圳跟了他两年零四个月的手术台。他一个眼神,我知道他要什么,这样的器械护士,您这儿缺不缺?”

龙冬冬叼着烟看了她很久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有人从二楼下来,嗓门先到。

“龙叔,刘铮亮那小子今天又没来?他是不是又把自个儿锁宿舍里——”
来人看见林昭昭,脚步骤停。陈俊南,手里拿着半根棒棒糖,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,脸上的表情从“随口唠嗑”切换到“我是不是走错片场了”。

“林昭昭?”
“陈俊南。”

林昭昭站起来,冲他伸出手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
陈俊南没握她的手,而是扭头看向龙冬冬,手指了指她,嘴巴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。

“龙叔,这、这是深圳那个——就是我跟你说过的——”

“她说她是刘铮亮同事。”
龙冬冬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慢悠悠地别到耳朵后面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。

“小陈,你认识?”

“认识!太认识了!昭昭是刘铮亮在深圳手术间的——”
陈俊南卡了一下,看了林昭昭一眼,改了口。

“——搭档。”

“搭档。”
龙冬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有一种老狐狸闻到了肉味的意味。他看了林昭昭一眼,又看了陈俊南一眼,然后重新坐下,把报纸抖开。

“行,搭档,那搭档你先坐着。小陈,你给刘铮亮打个电话,告诉他门口有人等。”
陈俊南掏出手机,拨号,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。

“他不接。”

“打第二遍。”
第二遍,还是被按掉,第三遍,直接关机。
陈俊南举着手机,一脸“你看吧”的表情,龙冬冬终于放下报纸,看了一眼林昭昭,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就料到了结局的戏。

“姑娘,你看见了吧,这个人,现在连电话都不接,你等他,可能等一天也等不着。”
林昭昭把行李箱拉到椅子旁边,重新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手机和充电宝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
龙冬冬看了她三秒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是真的,虽然还是带着点“这丫头有点意思”的打量。

“行,你等着。小陈,给她倒杯水,别用那个缺角的杯子,用我柜子里那个。”
陈俊南应了一声,走过林昭昭身边时压低声音。

“你真来了。你疯了吧。”
“给我倒水。”

林昭昭冲他笑了笑
陈俊南摇摇头,往走廊那头走了。
林昭昭坐在折叠椅上,手机屏幕亮着,她打开购票软件看了一眼返程航班,然后退出来,锁屏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门口那家殡葬店的花圈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阳光从歪斜的招牌下面漏进来,打在她脚边。
她不知道刘铮亮什么时候回来,也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不会直接把她轰出去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他在小西门,她也在这儿,他甩不掉她。
走廊尽头传来陈俊南的声音。

“龙叔!热水壶在哪儿!”

“你脚底下!”
林昭昭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下午四点多,卫生院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,推门的力道很大,歪门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响。刘铮亮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盒药和一袋冻梨。他低着头,没看走廊,步子很快,像是要直接穿过去。
“刘医生。”

他停住了,那个声音太熟了,熟到他不需要转头就知道是谁,但他的身体没有立刻做出反应——他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塑料袋,肩膀绷着。
林昭昭从折叠椅上站起来,她等了大半天,陈俊南给她续了三回水,龙冬冬中间出去了一趟买了份烤肉回来,在办公室里一边吃一边隔着走廊跟她喊话。

“姑娘,你饿不饿?这儿有肉。”
她说不饿,但龙冬冬还是扔了一串过来,她接了,吃了。
现在刘铮亮终于站在她面前了,他转过头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林昭昭看不太懂,但她认出了其中一样东西:疲惫,比她走之前更深的疲惫,像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“来上班。”


“胡闹。”
他把塑料袋往旁边桌子上一搁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回深圳。”
“我辞职了。”

刘铮亮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像是把一肚子话硬吞了回去,换了一句更冷的。

“你爸妈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我妈说东北冷,让我多穿点。”


“……”
刘铮亮看着她那件吊牌还没剪的羽绒服,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瞬,但很快又绷了回去。

“林昭昭,这不是闹着玩的地方。这儿没有手术室,没有设备,连个像样的护士站都没有,你在深圳待得好好的——”
“你也在深圳待得好好的,你走了。”

走廊那头,龙冬冬端着一盘没吃完的烤肉出现在办公室门口,靠着门框,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,看戏看得毫不掩饰。陈俊南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半根棒棒糖,嘴巴微张。
刘铮亮看了龙冬冬一眼,又看回林昭昭,最后说了一句让林昭昭差点没绷住的话。

“你住哪儿。”
“还没找。”
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弯腰拎起那袋冻梨,往走廊里走,经过她身边时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
“……先吃饭。冻梨是给龙院长的,你别动。”
林昭昭跟上去
“那我的饭呢?”


“你不是来上班的吗。自己找食堂。”
“这儿有食堂?”

刘铮亮没回答,步子却慢了一点点。
龙冬冬在后面喊了一嗓子。

“小刘!宿舍那屋还空着,钥匙在我抽屉里,你自己拿!”
喊完之后,老头把烟从耳朵上摘下来,终于点着了,吐出一口烟,对着陈俊南说了一句。

“这姑娘,比合同好使。”
陈俊南把棒棒糖塞回嘴里,含糊不清地回。

“我早就说过。”
很好看,期待更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