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双重记忆

苏泽听完阿贾斯的话，没有立刻跟上。

“等等。”

阿贾斯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
苏泽站在原地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说这里是A国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不对。”苏泽摇头，“我记忆里没有A国。我记着我以前住的地方叫C国。”

阿贾斯和刘恒源同时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记着C国？”阿贾斯转过身来，表情变了，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两套记忆，一套是C国的，一套是这具身体的。”苏泽拍了拍自己胸口，“这身体记得的东西，跟我脑子里记着的东西，是两码事。我记着C国的一些事，但这具身体对C国毫无反应，对A国也毫无反应。两套记忆像两条平行的线，对不上。”

阿贾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慢慢点了点头，靠到巷子墙上，伸出一只手，掰着指头数。

“行。看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，我给你科普一下。”

他伸出第一根指头。

“A国，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。科技、军事、经济，全方面领先。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A国境内。A国的强大是铺开来的，什么领域都搞，什么领域都领先，靠的是体量和资源堆出来的全面优势。”

他伸出第二根指头。

“紧挨着A国的是B国。B国科技同样极其发达，也强盛，但走的路子跟A国不一样。A国是全面铺开，B国是单点突破。集中力量砸一个方向，砸到极致。所以B国在某些领域比A国还狠，但整体国力不如A国。B国的人做事狠，认准一个点就往死里钻，钻透了再钻下一个。”

第三根指头。

“C国，位于北方，一个遥远的国度，常年被冰雪覆盖。具体情况外头知道的不多，C国封锁得厉害，普通人进不去，信息也出不来。你说你记着C国，那就有意思了——C国跟A国B国都不太来往，你这具身体怎么从C国到的A国金蝰蛇基地，中间隔了多远、怎么过来的，是个大问题。”

他伸出第四根指头。

“B国往南是一片沙漠，穿过沙漠有个D国，没什么存在感，不提也行。”

第五根指头。

“M国，掌控着一片海域，叫死神海域。那片海域是M国的命根子，航道、资源、军事布防全压在上面。谁碰死神海域M国就跟谁急。以上这几个国家——A、B、C、M——将来都可能跟咱们产生瓜葛。剩下的你没必要知道。”

刘恒源在旁边听完，啧了一声：“你脑子里装的东西还真不少。”

阿贾斯看了他一眼：“十年研究所不是白待的。”

苏泽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。A国、B国、C国、M国。他脑子里那套C国的记忆，跟这具身体的经历完全对不上。他记着C国，人却在A国，中间隔了多远、怎么过来的，一概不知道。两套记忆像两块拼图，形状对不上，硬拼也拼不到一起。

“行了，边走边说。”阿贾斯从墙边直起身来，“金蝰蛇的人随时可能摸到村子里来，咱们得先拉开距离。”

三个人往巷子深处走。刘恒源走在最前面，鞭子缠在手上，步子不快但很稳。阿贾斯在中间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绑着的那个黑色小方块。苏泽殿后。

走了几十步，苏泽忽然开口：“你刚才说金蝰蛇做‘人才回收’。什么意思？”

阿贾斯头也没回：“字面意思。他们从各地搜罗有特殊能力的人，要么收编，要么拆解研究。收编的替他们干活，拆解的变成实验材料。博士失踪前在研究一个能量转换项目，金蝰蛇找过他。我查到这一步线索就断了。”

“所以你觉得博士是被金蝰蛇带走的？”

“十有八九。”阿贾斯声音沉了一下，“但我不知道他们把人带去哪，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”

刘恒源回头插了一句：“你那博士长什么样？万一路上碰见呢。”

阿贾斯沉默了两秒：“六十多岁，头发全白，左眼下面有颗痣。说话慢，爱笑。你要真碰见了，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
三个人拐出巷子，上了条更宽的路。远处村口的铁门还半开着，门轴被风吹得吱呀响。苏泽摸了摸口袋里的三万块，心里盘算着出村之后往哪走。

阿贾斯像看穿了他心思似的，边走边说：“出村往东，有一片废矿场，我来的路上踩过点，能藏人。到了那再商量下一步。”

走了大概半个钟头，钢铁村已经在身后缩成一小团铁皮色。阿贾斯手腕上那个小黑方块忽然闪了两下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，又抬头辨了辨方向，拐了个弯往南偏。

刘恒源跟上去：“往哪走？”

“沙漠。”

“沙漠？”刘恒源皱了皱眉，“你不是说废矿场？”

“改主意了。废矿场离村子太近，金蝰蛇要追，第一个搜的就是那儿。”阿贾斯脚步没停，“往人多的地方去，经济发达的地方，金蝰蛇分分钟找到你。那里遍地监控、遍地线人、遍地他们的联络点。但无人区不一样。沙漠里没监控、没人、没信号，他们想找你也得撒人手进去搜，成本高，速度慢。”

刘恒源想了想：“行吧。反正我跟你走。”

苏泽没意见，跟着拐了弯。

三个人走了大半天，地皮越来越干，草越来越少，最后连灌木都没了，脚下全是碎石子。傍晚的时候，前面出现一片沙丘，金黄色的沙面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纹路。阿贾斯从背包里摸出三个布罩子，扔给苏泽和刘恒源一人一个：“套上，挡沙子。”

进了沙漠又走了半个钟头，刘恒源拿鞭子指了指前面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远处一个黑点，不大，在沙面上慢慢挪。等凑近了才发现——是蚂蚁。

但不是普通的蚂蚁。这东西有整只猪那么大，黑亮亮的外壳，六条腿踩在沙面上陷进去半寸，两只触角来回晃。嘴上叼着一团沙子，鼓鼓囊囊的，看那分量得有好几斤。它从三个人旁边走过去，触角连偏都没偏一下，叼着沙子径直往远处爬，留下一串深脚印。

苏泽盯着它看，直到它爬远了。

刘恒源也盯着，等那蚂蚁走出十几步远，才开口：“这玩意儿……是蚂蚁？猪那么大的蚂蚁？”

阿贾斯头也没抬，还在看手腕上那个小屏幕：“沙漠变异种。A国北边这片无人区以前做过生态实验，放了一批基因改造的昆虫进去，想让它们帮忙固沙。后来实验停了，虫子没清干净，就留下来了。不咬人，只搬沙子，你不动它它不理你。”

刘恒源又看了一眼那只蚂蚁的背影：“A国的人心真大，猪大的蚂蚁搁外头爬也不管。”

“管不过来。这片沙漠比钢铁村大几百倍，谁有闲工夫一只一只抓虫子。”

苏泽忽然开口：“它叼着沙子去哪？”

“回巢。地下有窝，几百只一个群，搬沙子修通道。”阿贾斯把小屏幕按灭，揣回兜里，“别招惹就行。真踩进窝里，几百只猪大的蚂蚁围上来，咱三个不够它们啃的。”

刘恒源把鞭子从手腕上解下来，重新缠了一遍，缠得更紧：“那咱们绕开它们走。”

“本来就在绕。”阿贾斯往前指了指，“前面有一片硬地，沙子薄，底下是石头，蚂蚁不在那做窝。今晚在那过夜。”

三个人继续走。那只大蚂蚁已经爬远了，消失在沙丘后面。苏泽回头看了一眼，脚印还在。

钢铁村那边，三个人走后半多个钟头，村口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
进来十来个人，一水儿的紫色铠甲，从头包到脚，头盔上开了一条横缝，露出眼睛。领头的那个手里展开一张纸，上面画着三幅头像，苏泽、阿贾斯、刘恒源，画得不算精细，但轮廓特征都在。

领头的把画像冲村口卖烤串的老头一亮：“见过这几个人没有？”

老头凑近看了看，伸手指了指村东边：“那个大高个儿和那个穿西装的，下午在地下擂那块晃悠过。后来跟另一个蓝衣服的一起往东走了。”

“往东去哪了？”

“那我哪知道。出村往东，腿长人家身上，走哪算哪。”

领头的把画像收起来，回头冲身后的人一挥手。十来个人分了两拨，一拨往村东出口走，一拨留在村里继续问话。

一个白甲卫钻进越野车，把紫甲往副驾一扔，发动了引擎。另一个坐副驾，把脚翘在仪表台上，从兜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，脑袋跟着音乐一点一点的。后面两个人一个打盹一个看地图。

车队出了村东口，上了土路，往东追。

入夜后气温骤降。

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带着冰碴子似的。刘恒源把卫衣帽子扣上，缩着脖子往火堆边挪，牙关还是打颤。阿贾斯蹲在能量转换器旁边，把功率调高一档，蓝色火苗蹿到一尺来高。火苗再大也只能暖前胸，后背照样冻得发僵。

刘恒源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铁皮越野车：“那车不能进去待着？好歹挡风。”

“没保温系统。”阿贾斯头都没抬，“你进去在车里点火？咱仨一起cos恶灵骑士？”

刘恒源想了想，不吭声了。

苏泽往火堆里添了把柴，忽然开口：“他们多久能追上来？”

“快的话明天中午，慢的话后天。”阿贾斯盯着火苗，“明天走的时候把火踩灭埋沙子里，不留痕迹。”

十几公里外，白甲卫的车队在沙地上颠。

车灯照出去五十米，司机忽然看见前面沙地里冒出一团黑东西，猪那么大。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，车头“砰”地撞上去，那团黑东西飞出去十几米，滚了两圈不动了。车歪了一下，司机猛打方向停住。

四个人下车拿手电一照，一只猪大的蚂蚁躺在沙地上，外骨骼裂了几道缝，触角还在抽动。

“这他妈什么玩意儿？”

“蚂蚁吧？”

“你家蚂蚁长这么大？”

后面又开来一辆车，下来五六个人。领头的个头比其他人高出一截，紫甲颜色更深，胸口一道银纹。他蹲下去看了看死蚂蚁，站起来拿手电往远处沙丘扫了一圈。

一个普通白甲卫凑过来：“老大，这地儿太邪乎了，要不咱们先撤？”

领头的扭头看他一眼，抬手一锤砸在他头盔上，“当”的一声，那人往下一矮蹲在地上抱脑袋。

“撤？任务完不成，第一个毙的就是你。继续走。”

车队继续往东。开了没几分钟，司机忽然一脚刹车：“老大，前面有光。”

远处沙丘后面透出一团蓝莹莹的光。领头的探出头看了看：“过去看看。”

车队朝蓝光开过去。没走多远，第一辆车的车头忽然往下一沉。司机踩油门，轮子空转，车纹丝不动。底盘传来密集的金属摩擦声，像几十把钳子同时在夹铁皮。副驾刚要开门，车门“砰”地被从外面撞回来。

车窗外，几十只牛犊大的蚂蚁扒住车架，大颚一口一口啃着车门，铁皮在它们嘴里像饼干一样碎。

“开枪！”

白甲卫从车窗缝往外打。子弹打穿了几只蚂蚁，黑色体液溅在沙地上，但更多的蚂蚁从沙丘后面涌出来，一层叠一层，黑压压铺过来。领头的从车里滚出来，紫甲上爬了三只蚂蚁，他砸碎两只，第三只咬住他小腿，他惨叫一声摔在沙地上，周围的蚂蚁立刻围上来把他盖住了。

篝火这边，阿贾斯正伸手烤火，忽然一只脚踩在能量转换器上。

“咔嚓”一声，外壳裂了，火苗歪向一边。踩的人头都没回，抬脚就跑。后面又跟过去好几个，一个撞一个，有人从苏泽身边擦过去，靴子踢起沙子扬了他一脸。

“你有病是不是瞎？”阿贾斯蹲下去扶能量转换器，冲那几个背影骂，“踩到东西还这么嚣张？”

刘恒源站起来，鞭子已经抖开了。远处沙丘那边，一片黑色涌过来，密密麻麻翻翻滚滚。那几个跑掉的白甲卫没跑出多远就被黑色吞了，有人开了两枪，绿光闪了两下，灭了。

阿贾斯把一具白甲卫尸体翻了个面，手电照上去，脖子侧面烙着三头蛇符号。

“金蝰蛇。白甲卫是他们的外围。”他脸色沉下来，“跑。上车。”

三个人跳进越野车，阿贾斯打火，刚起步底盘就“嘎嘣”一声，左前轮被三只蚂蚁咬住，轮毂碎成渣。车歪在沙地里动不了。

阿贾斯探出车窗，绿光手枪朝外打。苏泽推开车门跳下去，一拳砸碎最近那只蚂蚁的脑袋，反手又是一拳，第二只直接瘪进去。刘恒源从另一边甩鞭子，缠住一只蚂蚁的触角往回扯，鞭梢一带，脑袋“咔嚓”断了，身体还往前爬了两步才倒。

三个人围着车打。苏泽一拳一只，刘恒源一鞭一个，阿贾斯拿手枪点射，每打一枪换一次弹。蚂蚁越来越多。

阿贾斯骂了一声，把绿光手枪往后腰一别，拉开后备箱拽出一个黑铁筒子架在车顶，枪管粗一圈，弹链上缠满暗绿色子弹。

“都趴下！”

加特林转起来，绿光子弹像泼水一样往外扫。枪声连成一片，几十只蚂蚁在十几秒内被打成一地碎壳。剩下的掉头钻回沙子里，跑了个干净。

阿贾斯松开扳机，擦了把汗：“果然还是科技的力量足够强。”

话没说完，脚底下的沙地往下陷了。

一个巨大的东西从地底拱上来，沙面裂开，露出一圈一圈灰白色环状口器，大得能塞下一整辆车。越野车被口器一兜翻进去，铁皮在嘴里咔咔响了两声就没了。沙漠蠕虫半截身子比车还粗，脑袋钻回地底，沙面合上，连个车轱辘都没剩。

三个人站在沙地上，能量转换器的蓝火苗越来越小。

刘恒源拿手指头戳了戳阿贾斯的胳膊：“要不咱们还是回城市吧，这里太危险了。”

阿贾斯擦了把汗，看了一眼裂开的能量转换器，又看了一眼那摊碎壳。

“好主意。咱们现在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