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听澜居。
洛小满已经睡了,二楼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,很快也灭了。整栋别墅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
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桌面上,商迟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他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滑动,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。
屏幕上是一份户籍信息查询记录,调取时间显示是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洛小满,女,二十二岁,青溪镇人。父母于十多年前离异,父亲洛建国,早已重组家庭,多年无联系。母亲洛云锦,于三个月前病故。无其他直系亲属,无房产,无固定收入来源,社保账户余额为三千二百一十四元。
商迟的目光落在“无其他直系亲属”那一行字上,停了几秒。
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抬手捏了捏眉心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。
他想起她今晚站在门口的样子。浑身湿透,嘴唇冻得发白,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洇湿的照片,眼眶红透了,却拼命忍着没哭。
他想起她蹲在桂花树下捏泥巴的样子。那大概是六七岁的事,她仰起头看他,手里全是泥,眼睛亮晶晶的,说“我在做蛋糕”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像太阳。
他想起今晚吃饭的时候,她低头扒饭的样子。安安静静的,不吵不闹,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的,像怕打扰到谁。
她跟小时候不一样了。
小时候的她,笑起来像太阳,哭起来惊天动地,捏一坨泥巴都能理直气壮地说那是蛋糕。现在的她,小心翼翼地活着,连吃一块排骨都要偷偷摸摸地喂给狗,像是怕欠了谁什么。
商迟盯着窗外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点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备注为“齐助理”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,对面传来一个明显带着困意的声音:“商总?这都凌晨一点了……您没事吧?”
“齐屿。”商迟开口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齐屿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动,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,声音清醒了不少:“您说。”
“怎么才能合理地成为一个人的监护人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齐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明显的困惑:“……商总,您说啥?”
“监护人。”商迟重复了一遍,“一个成年人,怎么才能合理地成为她的监护人。”
齐屿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有点发飘:“商总,您大半夜的,突然问这个……是出什么事了?您不会是……犯什么事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怎么突然要当别人的监护人?”
“你别管。”商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就告诉我,有没有办法。”
齐屿那边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商总,您也知道,成年人的监护权不是那么好拿的。除非对方是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人,比如精神障碍、智力障碍之类的,需要法院认定。但如果您说的那个人是正常的成年人,那基本没有可能。”
商迟没说话。
齐屿试探着问:“商总,您说的那个人……是谁啊?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商迟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齐屿想了想,说: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成为一家人。”齐屿说,“婚姻关系,是最直接的。领了证,法律上就是一家人了,您作为配偶,自然就是她的监护人。”
商迟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,没回复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他盯着对话框里“成为一家人”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她今晚站在门口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低头说“我弄脏了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怯意。
他想起她今晚吃饭的时候,偷偷喂将军排骨,被他发现后缩回手,小声说“我错了”的样子。
她一个人,没地方去了。
她只剩一千三百块钱,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二,身后是回不去的家,面前是只见过一面的他。
她叫他“商迟哥哥”。
她小时候蹲在桂花树下捏泥巴,被他一句“像屎”就哭得惊天动地。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亮晶晶的,像太阳。
商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最终关掉了对话框,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。
他没有回复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夜色很深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只有零星几颗星星挂在远处。
商迟睁开眼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。
“另一个法子就是……成为一家人。”
他没有回复。
但他也没有关掉那条消息。
他就那么盯着那行字,一直到天亮。
洛小满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透过纱帘铺满了半个房间。
她赖了一会儿床,爬起来洗漱,换好衣服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她闻到一股香味——烤面包的焦香,混着煎蛋的油香,还有咖啡的味道。
她加快脚步走下楼梯,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。
两杯牛奶,两份三明治,一盘切好的水果。商迟坐在餐桌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,面前放着一台手机,屏幕亮着,但他没在看。
他像是在等她。
洛小满在对面坐下,有点局促:“你……你做的?”
“买的。”商迟说,“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,味道还行。”
洛小满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,确实还行,面包烤得酥脆,夹着火腿和生菜,比昨天他做的那份好吃。
她吃了几口,抬头看他:“商迟哥哥,你今天不用上班吗?”
“要。”商迟放下咖啡杯,看着她,“吃完我送你去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先吃,吃完再说。”
洛小满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吃。
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,小口小口的,但速度不慢,像是习惯了抓紧时间吃饭。商迟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,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
等她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,放下杯子,商迟开口了:“户口本和身份证,带了吗?”
洛小满嘴里还有东西,愣了一下,赶紧嚼了嚼咽下去,点了点头:“带了。怎么了?”
商迟放下咖啡杯,语气不紧不慢:“我们领证。”
洛小满没反应过来。
她眨了眨眼睛,又眨了眨,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:“……什么?”
“领证。”商迟重复了一遍,“结婚证。”
洛小满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为什么?”
商迟没回答。
他站起身,拿起车钥匙,往门口走:“走吧,民政局九点开门,现在去刚好。”
洛小满还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半天没动弹。
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。
车已经开出了青梧路,正在往市区的方向行驶。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,她愣愣地看着前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商迟哥哥……”她转头看他,“为、为什么?”
她想问的是,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,为什么这么突然,为什么是她。
商迟没回答。
他双手握着方向盘,目光看着前方的路,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一个人,没地方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也不用领证啊。”
“领了证,你就是我家人了。”商迟说,“以后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洛小满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怕被欺负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攥着衣角,半天没说话。
车开到了民政局门口。
门口已经排了队,大多是年轻的情侣,手牵着手,脸上带着笑。洛小满跟在商迟身后,看着他走到队伍末尾,站定,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愣着干什么,过来。”
洛小满赶紧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心跳得很快。
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民政局。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来这个地方了。她妈妈走后,她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了。
商迟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,洛小满看着前面一对对情侣,有的在自拍,有的在低声说笑,有的在互相整理衣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,一条牛仔裤,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,连口红都没涂。
她忽然有点局促,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。
商迟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,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穿得有点随便。”她小声说。
商迟看了她两秒,没说话,然后伸手,把她歪了的马尾重新拢了拢,动作很轻,像是不经意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洛小满抬头看他,他正看着前方,像是刚才那个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。
她低下头,耳朵尖悄悄红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挪,他们前面还有两对。
洛小满看着前面那对情侣,女生穿着白裙子,男生穿着白衬衫,两个人一直在笑,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她忽然有点紧张,手心出了汗。
商迟低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开口:“第几个了?”
洛小满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:“……52。”
“52。”商迟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好数字。”
洛小满没明白他什么意思,抬头看他,他已经转过了头,看着前方。
终于轮到他们了。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,戴着眼镜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商迟脸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洛小满,然后低头:“证件。”
商迟把户口本和身份证递过去,又回头看了洛小满一眼:“你的。”
洛小满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和身份证,递过去。
工作人员接过去,翻了翻,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是自愿的吗?”
商迟:“是。”
洛小满愣了一下,慢了半拍:“……是。”
工作人员低头,开始填表。
洛小满看着工作人员手里的笔在表格上划动,看着“结婚登记申请书”那几个字,心跳越来越快。
她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这样结婚。
没有求婚,没有戒指,没有鲜花,没有“你愿意吗”。只有一句“我们领证”,和一辆开往民政局的黑色越野车。
但她不后悔。
她妈妈说过,商迟哥哥是个好人。
她相信她妈妈。
“签字。”工作人员把两份表格推过来。
商迟拿起笔,在“男方”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潦草,但笔画有力。他签完,把笔递给洛小满。
洛小满接过笔,看着表格上“女方”那一栏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洛小满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三个字。她看着自己的名字,忽然觉得,这三个字,好像从今天起,就不一样了。
工作人员把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递出来,一人一本。
“恭喜。”工作人员说,语气平淡,像是已经说过了无数遍。
洛小满接过那本结婚证,低头看着封面上烫金的“结婚证”三个字,指尖摩挲了一下封面,有点发烫。
她翻开,看到里面贴着她和商迟的照片。
照片是刚才在窗口拍的。她坐在他旁边,有点紧张,嘴角抿着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商迟坐在她旁边,表情平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点。
她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难看。
商迟伸手:“结婚证放我这里。”
洛小满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商迟把那本结婚证接过去,连同自己的那本一起,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
洛小满看着他收好结婚证的动作,忽然觉得,他像是怕她反悔似的。
她没说什么,跟着他走出民政局。
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空空的,结婚证被他收走了,她什么都没拿。
但她忽然觉得,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。
商迟把她送回听澜居,车停在门口,他没下车,只是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卡,递给她。
“黑卡,没有限额。”他说,“想买什么买什么。”
洛小满愣愣地看着那张卡,没接:“我、我不需要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商迟把卡塞进她手里,“以后你就是听澜居的女主人了,想买什么买什么,不用问我。”
洛小满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黑金色的卡,指尖微微发烫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商迟已经发动了车:“我回公司了,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“你晚上想吃什么?”
商迟动作顿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沉默了两秒,说:“你做的都行。”
然后他关上车窗,车缓缓驶出了青梧路。
洛小满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黑卡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,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,有家了。2
作者大大,想看下一章,不够看,蹲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