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一点浅灰慢慢铺展开来,把浓稠的黑夜一点点稀释。雪原上的白雪褪去夜里惨白诡异的色调,蒙上一层朦胧清冷的雾。风雪没有昨夜那般狂暴,只是细碎地飘着,落在残骸铁皮上,沙沙作响。
荌柠初的意识一直半醒半昏,只要稍稍闭眼,梦里那倒在雪地里的身影就会闯进来,所以她不敢深睡,只是靠着顾安川,浅浅地调息。指尖始终和他扣在一起,感受着他掌心微弱却持续的温度,以此确认他还在。
顾安川的状态比昨夜更差一些。失血加上整夜的低温消耗,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泛着青紫色,眼皮耷拉着,好几次脑袋微微垂落,又强撑着抬起来。他不敢睡死,他记得要陪着她,记得他们还要等天亮的机会。
“安川,你靠在我身上歇一会儿,我来望。”荌柠初放轻声音,轻轻调整姿势,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,“我盯着天边,有阳光我马上告诉你。”
顾安川低低应了一声,没有逞强。眩晕一阵阵席卷上来,他实在疲惫,便顺着她的力道,将额头抵在她肩头,闭上眼睛短暂休憩。他受伤的左臂一直保持着不动的姿势,稍微一动,撕裂般的疼痛就顺着骨头蔓延开来,浸透血渍的纸巾早就冻硬,和伤口边缘的皮肤黏在了一处。荌柠初不敢贸然撕开,只能小心地不去触碰,只隔一段时间,轻轻问他一句,确认他意识清醒。
背包里只剩下最后小半瓶水,面包碎屑早就吃完了。饥饿像细小的虫,一点点啃噬着内脏,每一次呼吸,胃里都是空落落的绞痛。荌柠初抿了抿干涩起皮的嘴唇,把水瓶攥紧,不到万不得已,她不想再打开。
时间缓缓流淌,天边的灰色越来越亮,云层的层次慢慢显现出来,厚重的云团边缘染上淡淡的米白。荌柠初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在辽阔的雪原上游走,望向远方起伏的雪坡,望向天际,搜寻着直升机的影子、车辆扬起的雪雾。
可入目只有一望无际的白雪,安静得近乎死寂。
就在她心底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,云层缝隙之间,忽然漏出一缕浅金色的阳光。
那道光很细,转瞬即逝,却直直撞进荌柠初的眼底。
她浑身一震,立刻屏住呼吸,低头看向腿边那把裹在围巾里的小剪刀,飞快取出来。金属刀刃冰凉,她的手指冻得僵硬,费了些力气才稳稳捏住。
“安川!醒一醒,出太阳了!”她轻轻摇晃靠在肩头的顾安川,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顾安川猛地睁开眼,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边。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,金色晨光倾泻而下,落在皑皑白雪上,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快,对着阳光,朝着远处的方向晃动。”顾安川撑起精神,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,“不要一直对着一个点,一下一下,有规律地闪。搜救的人对反光信号很敏感。”
荌柠初点点头,站起身。长时间蜷缩在角落,双腿麻木,刚一站稳,踉跄了一下,顾安川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。她稳住身形,高高举起握着剪刀的手,把刀刃对准穿透云层的日光,朝着视野里空旷、有可能会有搜救路线的远方,反复轻轻转动手腕。
细碎耀眼的银光,一下,又一下,在雪原之上断断续续闪烁。
阳光时有时无,云絮不停飘移,常常闪几下,光就被重新遮住。荌柠初不敢停下,只要光线落下来,她就立刻继续晃动剪刀。手臂很快发酸,冻僵的手腕渐渐发麻,每一次抬手都要耗费力气,可她咬着牙坚持,目光固执地望向远方。
顾安川坐在原地,一边留意着云层变化,一边帮她警戒四周。这片雪原安静,却也藏着危险,冻土之下有冰缝,偶尔还会有觅食的野兽远远游荡。他不敢让她离残骸太远,不断提醒她不要往前走。
“不要走远,就在这里,这个位置背风,也显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荌柠初回头看他一眼,继续重复手上的动作,“希望他们能看见。”
她心里清楚,一把小小的剪刀,反光的范围有限。在这样广阔无边的雪原里,这一点微光渺小得如同萤火,能不能被高空的搜救直升机捕捉到,全是未知数。可这是他们现在最好的办法,是她拼尽全力避开血色SOS之后,唯一的求救希望。
十几分钟过去,云层再次合拢,阳光重新被盖住,银光瞬间消失。荌柠初垂下手,手臂酸痛得发抖,指尖因为长时间举着金属,冻得失去知觉。她走回顾安川身边坐下,把剪刀小心收好,放进内侧口袋。
“暂时没有太阳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会再透光。”
顾安川抬手,用完好的右手揉了揉她发酸的胳膊。他的力道很轻,生怕碰疼她。
“别急,天亮了,机会就比夜里多很多。”他看向远方连绵的雪岭,“如果接下来很久都不出太阳,我们就按照之前说好的,去找干柴生火。浓烟比反光更容易被远距离发现,只是找燃料会消耗体力,我们要等体力稍微恢复一点再行动。”
荌柠初靠回他身侧,重新和他紧紧挨在一起取暖。饥饿和寒冷依旧折磨着两个人,顾安川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,她额角的擦伤被冷风一吹,火辣辣地疼。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,同样是天亮之后,顾安川耗尽体力写完SOS,不久之后就失去意识。那片雪上的红色,是绝境里最后的呐喊,也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痕迹。
而现在,他们没有走到那一步。
没有刺目的血字,只有一把小小的剪刀,一缕转瞬即逝的反光。这条路很难,可至少,顾安川还好好地和她坐在一起,意识清醒,还能和她商量下一步的打算。
“安川,”荌柠初侧过头看着他,认真开口,“如果反光一直没有人看见,我们生火的时候,你答应我,你不要去做费力的事,找柴、点火都交给我来做,你只在旁边休息,好不好?你的伤口不能再大量流血。”
顾安川望着她眼底的坚持,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“好,我听你的。不勉强自己。”
他知道她心里的执念,知道她害怕历史重演。他愿意顺着她的安排,好好爱惜自己,不再不顾一切地透支生命。不是他失去保护她的心意,而是这一次,他们的约定是双向的守护。
时间慢慢推移,云层分分合合,阳光断断续续地从缝隙里漏出来。每一次光亮落下,荌柠初就立刻拿出剪刀,重复着晃动反光的动作。一次,两次,十次,几十次。银光一次次在雪原上亮起,又一次次被阴云吞没。
不知道是第几次举起剪刀的时候,顾安川忽然微微一怔,眯起眼睛望向遥远的天际。
他抬起手,指向斜上方远处的云层边缘,声音骤然绷紧,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:“柠初,你看那边……是不是有个小点?”
荌柠初猛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遥远的天边,在白茫茫的云层之间,一个小小的黑点,正缓慢地移动着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模样,可那个轮廓,像一架正在低空搜寻的直升机。
她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“是直升机吗?”她的声音发颤,飞快攥紧剪刀,等一缕阳光刚好落下来,她拼尽全力,飞快、用力地转动手腕,让金属刀刃反射出急促、明亮的闪光,一下接着一下,不间断地朝着那个黑点的方向闪去。
顾安川撑着身子站起来,哪怕眩晕袭来,他依旧抬着手,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挥动外套,尽可能让他们的位置更加显眼。
“在这里!我们在这里!”他压低声音呐喊,风雪吞掉他的喊声,可他没有停下挥动的手臂。
黑点还在缓缓移动,一时看不出有没有接收到信号。
茫茫雪原,晨光稀薄,两个被困的少年少女,一个举着微光不停闪烁,一个奋力挥舞衣袖。他们所有的期盼、所有熬过寒夜的痛苦、所有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执念,都寄托在这一点细碎的反光之上。
荌柠初死死盯着那个远方的黑点,手心沁出冷汗,冻僵的手腕不停晃动。
求求你,看见我们。
求求你,这一次,把我们两个人,一起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