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烛火温柔,褪去了方才撕心裂肺的慌乱与死寂。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,却尽数被初生的软糯气息冲淡。我是在一片安稳的温热里缓缓醒过来的。眼皮很重,浑身酸软无力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连抬一下指尖都费劲。小腹还残留着浅浅的坠酸,没有了生产时那般摧骨的剧痛,只剩一片疲惫的空落。意识朦胧睁开的瞬间,我第一眼看见的,就是萧烬珩。
他没有睡。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,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脸,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眼睑泛红,下颌紧绷,向来整洁的衣袍皱乱不堪,鬓边发丝微乱,全然没了太子的矜贵模样。整整一夜,他寸步未离,死死守在我枕边。听见我细微的呼吸起伏,他僵滞的眼眸骤然一亮,沙哑到极致的嗓音轻轻响起,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
清清……你醒了?
我微微动了动眼睫,干涩的喉咙发疼,只能轻轻嗯了一声,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。就这一声,彻底击溃了他强忍一夜的镇定。他俯身过来,动作轻得近乎虔诚,生怕力道重一点就碰碎我,滚烫的指腹轻轻摩挲我苍白微凉的脸颊,眼底的后怕与心疼汹涌泛滥。

吓死我了……真的吓死我了。

方才你昏过去的那一刻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我要留不住你了。
十个月小心翼翼的呵护,九死一生的生产,他熬得比我更累,更煎熬。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心底软软发酸,费力抬起轻飘飘的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眉眼。
我没事……别难过。

我答应过你的,会好好活着,陪着你。

萧烬珩低头,轻轻吻去我眼角无意识溢出的湿意,不敢用力,浅浅一落,便立刻分开。

我知道,我的乖乖最勇敢。

为我闯过生死,为我熬过逆天生产,你辛苦了,辛苦一辈子。
我缓了好一会儿,力气稍稍回拢,脑子慢慢清醒过来,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。那一声清亮的啼哭。我眼底亮起一点细碎的光,虚弱地看向他,轻声问
孩子呢?我们的孩子……

话音落下,萧烬珩才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我脸上挪开,朝旁边宫人示意。宫人轻手轻脚走上前,抱着一床柔软的锦绣襁褓,稳稳递到床边。襁褓小小的、软软的,裹得严严实实,安安静静窝在里面,只露出一小截白嫩的小脸,闭着眼睛,睫毛细软浓密,鼻梁秀气,眉眼轮廓,几乎和我一模一样。我怔怔看着那小小的一团,心口瞬间被填满,又软又暖,所有的辛苦、疼痛、九死一生的凶险,在此刻都变得值得。
好小……


是个小殿下。

太医说身子康健,胎气稳固,白白胖胖,很乖。
他抬手,极其克制、极其小心地拂开襁褓边角,露出孩子软乎乎的小脸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平和。从前他偏执、疯魔、患得患失,穷尽手段想要牵绊。可此刻看着我,看着怀中小小的孩童,他心底所有的戾气、所有的不安、所有的猜忌,尽数烟消云散。我微微侧头,看着熟睡的小家伙,又看向身侧满目温柔的萧烬珩,轻声开口
你抱抱他好不好?

萧烬珩瞬间僵住。杀伐朝堂、执掌万里江山、从无半分怯意的东宫太子,看着自己的孩子,居然生出几分无措的局促。他抬手,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,紧张得指尖微颤。

我……我不敢。

我怕力气重了,碰疼他。他太小、太软了。
不会的,你轻一点就好。

在我的鼓励下,萧烬珩才屏住呼吸,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,稳稳托住小小的襁褓,缓缓抱在怀里。他抱得很稳、很轻,手臂绷得笔直,全身僵硬,一动不敢动,眼神专注又郑重,像是抱着此生最珍贵的至宝。小小的孩子似是感知到父亲的气息,原本安稳熟睡的小脸微微动了动,小嘴巴轻轻抿了抿,软糯可爱。萧烬珩看着怀里的小小人儿,又低头看向病榻上虚弱苍白的我,眼眶再次泛红。

清清,谢谢你。

谢谢你愿意爱我,谢谢你愿意为我吃苦,谢谢你闯过生死,给我一个完整的家。
不用谢。

是我心甘情愿。

从前你护我岁岁安稳,往后我、还有宝宝,都陪着你。

萧烬珩将孩子轻轻放回我枕边,转而俯身将我温柔拥入怀中,力道轻柔,小心翼翼避开我所有伤口,只稳稳护着我的后背。

好。

一辈子陪着我,再也不分开。
殿外天光渐亮,穿透窗纱,洒落一室温柔晨光。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九死一生,终得圆满。曾经的东宫,清冷孤寂,权欲冰冷,他孤身一人,偏执疯魔,守着空空荡荡的宫殿,日日患得患失。如今的凝云殿,暖意融融,岁岁安然。有他,有我,有嗷嗷待哺的小小孩童。有烟火,有温柔,有岁岁年年的期许。
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,枕边是熟睡的宝宝,周身是安稳无尽的宠溺。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不安、所有曾经的拉扯与逃离,都化作此刻的岁月静好。萧烬珩轻轻吻过我的发顶,声音温柔缱绻,落满余生承诺。

往后余生,我弃所有偏执,敛所有锋芒。

不负江山,不负韶华,唯护你与孩童,一生安稳,一世无忧。
风停雾散,星河长明。囚笼早已化作港湾,偏执尽数酿成深情。我们的故事,始于执念,陷于温柔,终于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