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修车铺的老头六点半开门。卷帘门拉起来,看见我坐在路肩上,摩托靠在墙边,膝盖和胳膊肘上全是干了的血痂。他没问,看了一眼刹车线,说“全断了,得换”。
换一根线,十五块。我给他二十,他找回来五块。换线的时候我坐在铺子门口的长条凳上,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老头蹲在摩托旁边,手很稳,拆旧线,装新线,试了两下刹车。“好了。”
我骑回仓库,八点多。把摩托停好,进屋,洗了把脸。胳膊肘的伤见了水,疼。用毛巾按住,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,翻开。六万二千五百五十八。看了很久,合上,塞回去。
中午煮了碗面。吃完坐在门口,看院子里的化肥袋。老赵早上没来,也没别人来。太阳很足,晒得塑料布发亮。我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进了屋。
把床底那个报纸包摸出来。打开,二十三个果子。捏了捏,比昨天更软。壳的颜色从青转褐,浆液在里面慢慢凝。再过两三天,就能收了。重新包好,塞回去。
然后蹲在床边,把床底最里面那个帆布袋拖出来。里面是从化工厂捡回来的玻璃器皿。索氏提取器,蛇冷,圆底烧瓶,分液漏斗。用旧报纸包着,没拆。我一件一件摸过去,隔着报纸,能摸到玻璃的形状。摸到索氏提取器的虹吸管时,停了一下。这道缝,得补。
把帆布袋推回去。
下午没有生意。坐在竹椅上,把昨天的报纸又翻了一遍。那则短讯还在,警方查获冰毒,市价约XX万。又看了一遍,折起来,压回桌子腿下面。
脑子里还是那桌黄金和现金。赵志刚站在桌子旁边,手里拿着金条,说“你想想,没被抓的呢”。没被抓的,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了。一克八百。一克一千。儿子的一个月治疗费,两克。两克就是一千六到两千六。这里有多少克。算不过来。
又想起刘哥推我那一下。想起老郑说的“下个月我看看”。想起信用社姑娘把表格放在一摞纸下面的动作。想起赵志刚蹲在摩托旁边手摸刹车线的样子。
站起来。把烟摸出来,点了一根。抽完,又点了一根。
然后进屋,把床底那包果子又拿出来。这次没打开,就放在桌上,看着。报纸包着,鼓鼓的一包。明天去山上看看。老周说那片荒地,米壳花开得正好。我不知道那地方具体在哪,但大概方向知道。老周平时从菜地那边上山,走那条小路。我可以自己去找。
第二天一早,我没等老赵来,把铁门锁上,写了张条子贴在门口:“今日外出,有事打电话。”然后步行从仓库后面出去,穿过菜地,上了山脚的小路。
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两边长满杂草。有些草比人高,叶子边缘带着锯齿,刮在裤腿上沙沙响。走了大概半小时,到了一片半山坡的荒地。荒地是梯田改的,以前种过庄稼,后来荒了。杂草半人高,中间夹着一些细长的植物。叶子灰绿,顶端结着青色的果子。果子不大,圆圆的,像小灯笼,表面一层白霜。
蹲下来,拨开草。是罂粟。果子上还有割过的痕迹,旧的,不知是鸟啄的还是人割的。数了数,十几株,散落在荒地里。伸手捏了捏一个果子,硬的。还差几天。
站起来,往上看。荒地往上是一片更密的灌木丛,再往上,半山腰有一片乱石。走过去,拨开藤蔓。一个洞口,不大,刚好一个人侧身能进。钻进去,里面是个天然的岔洞。干燥,宽敞,头顶有裂隙透着光。地上有些干草,可能是野兽以前待过的地方。角落里有一块平整的石板,像有人搬过来当台面用过。摸了摸石板,凉的,潮气不重。
站在洞里,四下看了看。然后钻出来,把藤蔓重新拉好。回到荒地,又看了看那十几株罂粟。果子还没完全熟,但快了。
下山。
回到仓库,天还亮。进屋,坐在床边。存折在枕头底下。不用看,记得很清楚。六万二千五百五十八。
晚上给妻子打电话。问儿子的情况。妻子说烧退了,但医生说激素效果不好,下个月要换药。我说“知道了”。她说“你声音怎么了”。我说“没事,累了”。挂了电话,坐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
抽完,进屋,把桌上那包果子打开。二十三个。捏了捏,最上面几个已经软了,壳的颜色从青转褐。拿了一个,用指甲打开,里面是褐色的软膏,厚重的,有一股苦味。二十年前在实验课上提过黄连里的小檗碱,也是苦的。但那个是实验,这个是儿子的命。
把掐开的那个扔掉,重新包好,塞回床底。躺下。闭上眼,脑子里是那十几株罂粟,青色的果子在风里晃。还有那个山洞,石板,裂隙的光。还有赵志刚桌上那堆黄色金属。
翻了个身,睁开眼,看着墙上的裂纹。六万二千五百五十八。一克八百。两克一个月。二十三颗果子,能提多少。不知道。但够不够。也不一定。但总得试。
天快亮的时候,睡着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