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辣的太阳下,一撮金发蹲在由破布临时搭的屋棚下,灰袍子破洞百出,近乎是完全不能穿。金发……或应是希洛斯特奇,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半旧的羊皮纸,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炼成阵。说是炼成阵,其实简陋得可笑,连最基本的圆都画得不圆,引灵的导引线更是潦草得像小孩涂鸦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路对面那个胖商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。
“修复一把青铜镰刀,五个铜币。”希洛斯特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,仿佛不是在揽活,而是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赐。
胖商人停下脚步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那张惨不忍睹的炼成阵图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端详一个骗子。
“你这阵图……真的能用?”
希洛斯特奇翻了个白眼,连解释都懒得解释。他伸出右手,五指修长,指尖随意地按在炼成阵边缘,魔力无声无息地灌注进去。羊皮纸上那些歪斜的线条瞬间亮了起来,淡蓝色的光芒沿着导引线流淌,阵中央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。三息之后,石头表面的粗糙质地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,颜色从灰褐转为暗红,又从暗红沉淀成一种温润的铜色。光芒散去之后,那块石头已经变成了一小块质地均匀的粗铜,安安静静地躺在炼成阵中央。
胖商人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叹。
“真铜!”他蹲下来摸了摸,指尖传来的触感和重量都是对的,“这炼成阵画成这样都能用?”
“画成什么样跟能不能用有关系吗?”希洛斯特奇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里全是不耐烦,“炼成阵的本质是里面的结构,不是外面好不好看。就像你做生意,账本写得再漂亮,货不对板有什么用?”
这话倒是说到了胖商人的心坎里。他嘿嘿一笑,从腰间解下钱袋,数出五个铜币递过来。希洛斯特奇接过铜币的瞬间,指尖微微一顿——钱袋落下去的重量告诉他,里面至少还有二十多枚银币,外加几枚金币的轮廓从布料下隐约透出来。
“你腰上那把匕首,”希洛斯特奇收起铜币,漫不经心地指了指,“刀刃都崩了三个口子了,要不要顺手修了?十个铜币。”
胖商人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匕首,犹豫了一下。那把匕首确实该修了,但十个铜币对一把普通匕首来说不算便宜。他正要讨价还价,旁边突然有人插话。
“别信他,他就是个骗子!”
一个穿粗麻布衣的瘦高男人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,指着希洛斯特奇的鼻子,脸涨得通红:“上回你给我修的犁头,用了三天就裂了!你说是什么——材质太劣;我要是有好的用得着你修?反正就是裂了!”
希洛斯特奇猛地站起来,语气极冲,似要将那男人活活吞下:“我修的时候跟你说得很清楚,你那把犁头本来就有问题,修复也只能修形。你自己图便宜买的劣质铁犁,裂了怪谁?”
“放屁!”瘦高男人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希洛斯特奇脸上了,“隔壁村的炼金术师修东西从来不会裂!就是你手艺不行!”
“那你去找隔壁村的啊。”希洛斯特奇摊了摊手,一脸“你爱咋咋地”的表情。
瘦高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。隔壁村的炼金术师收费是希洛斯特奇的三倍,他根本请不起。最终他只能骂骂咧咧地甩下一句“黑心术师”,气冲冲地走了。
胖商人看着这一幕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匕首解下来递了过去。希洛斯特奇接过匕首,随手在地上又画了一个新的炼成阵,这次更加敷衍,圆圈都不圆了,但内部的转化结构却精准得令人发指。他把匕首放在阵中,魔力一催,刀刃上的缺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,金属像活过来一样流动、弥合,最终恢复了锋利流畅的弧线。
“十个铜币。”希洛斯特奇伸出手。
胖商人付了钱,临走时忍不住回头问了句:“你这本事,去克莱迪亚教团挂个名,一个月少说也能挣几十枚金币,干嘛蹲在路边接这种零活?”
希洛斯特奇把铜币一枚一枚地码进怀里,闻言抬起头,一脸轻蔑又带些骄傲道: “就那破教团,我十六岁就毕业了,一点价值都没有,根本配不上我。”
胖商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摇着头走了。
希洛斯特奇拍了拍屁股站起来,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今天的收入。一共修了三把镰刀、两把锄头、一把匕首,外加刚才那块粗铜的炼成展示——那是他自己掏的石头本钱。七七八八加起来,今天挣了四十七枚铜币,换算下来连半枚银币都不到。而明天就是乌鲁克城邦征收城防税的日子,每人头要交两枚银币。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,大概还差一枚银币又三十枚铜币。
“要命。”希洛斯特奇骂了一声,把地上的羊皮纸卷起来夹在腋下,朝城门方向走去。
乌鲁克城的傍晚总是热闹的。商贩们收拾着摊位,奴隶们扛着货物穿梭在石板路上,神庙的祭司们穿着白色长袍列队走过,身后跟着一群捧着祭品的学徒。空气中混杂着香料、牲畜和烤饼的气味,路边有人在弹奏一种类似里拉琴的乐器,调子轻快又世俗。
希洛斯特奇走在人群里,心里盘算着直接跑路得,反正换个城市也能继续混下去。
“希洛斯特奇!”
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希洛斯特奇回头一看,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,扎着两条麻花辫,脸上脏兮兮的,但笑得很灿烂。他认得这个丫头,名叫莉莉,是城东铁匠铺老板的女儿,前几天他帮她修过一把小匕首——那是她爹给她防身用的,被她不慎摔断了刀尖。
“干嘛?”希洛斯特奇停下脚步。
莉莉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烤饼和一小块奶酪。“我爹说你明天要交税,肯定没钱吃饭了,让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希洛斯特奇看着那几块烤饼,沉默了片刻。铁匠铺的生意也就那样,铁匠自己家里也不宽裕,还能记得给他送吃的……他伸手接过布包,嘴上的话却一点也不软:“你爹管得真宽。不过这几块饼抵不了税钱,回去告诉他,送人情不如直接借钱。”
莉莉咯咯笑起来,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。“我爹说借钱给你你也不会还,还不如送饼。”
“……你爹倒是了解我。”希洛斯特奇撕了一块烤饼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了声“谢了”,转身继续往城门方向走。
莉莉在身后喊:“希洛斯特奇!明天交不上税的话,城卫会抓你去修城墙的!”
希洛斯特奇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表示知道了。
修城墙。乌鲁克城邦对交不上城防税的人就这一种处理方式——抓去免费干活,一干就是十天。希洛斯特奇几年前被拉去修过一次,那十天的经历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是人生耻辱。堂堂炼金术师,被人拿鞭子抽着搬石头,脸都丢尽了。他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被拉去修第二次。
“听说了吗?西边沼泽那边又出事了。”路边两个商人的对话飘进正回想着的希洛斯特奇耳朵里,“说是又冒出来一头大家伙,比上个月那头还大,附近的村子都开始往外逃了。”
“城邦没派人去处理?”
“派了,两拨佣兵都折进去了,现在开价到五十枚金币悬赏了。”
希洛斯特奇的脚步停了。
五十枚金币。
他慢慢转过身,朝那两个商人走过去,脸上挂起一个在别人看来自信满满、在了解他的人看来不怀好意的笑容。“两位,刚才你们说的那个悬赏,具体在哪儿领?”
两个商人对视一眼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希洛斯特奇身上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腰间挂着一个破旧的皮质工具袋,整个人看起来跟“能打”两个字完全不沾边。瘦得跟芦苇杆似的,胳膊还没别人的手腕粗,一看就不是上阵拼杀的材料。
“年轻人,那大家伙可不是闹着玩的,”其中一个年长的商人好心劝道,“比房子还大,浑身长满了硬壳,刀剑砍上去跟挠痒痒似的。两拨佣兵都死了,你就别去送死了。”
“我是炼金术师,”希洛斯特奇把腋下的羊皮纸卷抖开,露出上面乱七八糟的炼成阵,“跟人动手我不行,但谁说杀巨兽非得用刀剑?”
商人还想再劝,希洛斯特奇已经转身走了。他先去墙上揭下悬赏,又在城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烤饼揣在怀里当干粮,然后便出了城,沿着底格里斯河的支流向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