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暮色沉落,华灯初上。
白日喧嚣尽数褪去,整座皇宫归于静谧,唯有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微光铺漫青石长阶,清冷又庄重。
六宫流言暗涌,各宫嫔妃心思辗转,无人敢轻易妄动。所有人都在揣测那两名被陛下带回宫的陌生女子的来历,却无一人有胆量踏近西北角的静云偏殿半步。
此处是帝王亲旨封禁之地,禁军层层值守,宫人恪守禁令,连风都带着几分肃然。
夜色渐深,处理完整日朝政的凌宸,褪去朝服,换了一身素色常衣。
无人伴随,他独自沿着寂静宫道,缓步走向静云偏殿。
守在殿外的侍卫宫人见他前来,立刻垂首躬身,连呼吸都放至最轻,不敢惊扰半分。
凌宸抬手,示意众人退远,不必随侍。
殿门轻掩,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,淡淡的药香混着安神香,悠悠萦绕鼻尖。
隔间里,侍女依旧沉眠未醒,气息平稳,伤势已然稳住。
内室软榻之上,小夭静静侧卧,一身素白里衣,面色依旧苍白孱弱。经过两日不间断的悉心医治与调养,她周身残余的淤血渐渐消散,微弱的生机,一点点重新聚拢。
凌宸缓步走到榻边,立在灯影之下。
白日繁杂政务缠身,他尚且能压下心底惦念,可夜深人静,脑海里总会反复浮现猎场营帐中的那一幕——
她极致痛苦中朦胧睁眼,隔着万千虚影,直直望向他,破碎微弱的一声“救我”,轻得像转瞬即逝的萤火,却牢牢落在了他心底。
他垂眸看着榻上安静无声的女子,指尖微沉,周身惯有的帝王冷冽威压,在此处悄然淡去大半。
不知伫立了多久,榻上原本平稳的人,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颤。
细微的动静,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凌宸眸光骤然一凝,身形微顿,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。
良久,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,极为艰难地、一点点掀开。
视线是全然涣散、朦胧的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,看不清周遭景致,辨不出所处何地。
浑身骨脉依旧残留着钻心的隐痛,七十二枚骨钉拔除后的空洞酸涩席卷全身,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的痛楚。
她下意识蹙起眉尖,眼皮沉重得几乎撑不住。
模糊光影里,一道挺拔沉静的人影伫立在榻边,身形清贵孤冷,自带浑然天成的上位气度,是她昏迷前最后记住的模样。
残存的求生欲支撑着她,唇瓣轻轻翕动,嗓音沙哑干涩,气若游丝。
依旧是那两个字,微弱却执拗:
“救我……”
这一次,不再是濒死的呓语。
是她清醒之后,望向眼前唯一人影,本能的哀求与依托。
朦胧的视线轻轻聚焦,她涣散的眼眸,堪堪对上他深邃无波的黑眸。
四目相对。
一室寂然。
凌宸心口骤然一滞。
白日里压下的所有心绪、怜惜与动容,在此刻尽数翻涌而上。
她眼神太浅、太弱,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脆弱,干干净净,毫无设防,就这般直直撞进他素来冷硬深沉的心底。
他执掌天下,见惯人心诡谲、万般算计,从未有一刻,像此刻这般,被一双虚弱无助的眼眸,轻易撼动所有沉稳。
凌宸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、极轻,褪去了平日的帝王威严,只剩沉稳的安抚:
“朕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