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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袖里乾坤

九门狗五

长沙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咳嗽。吴老狗蹲在镖子岭的荒草里,袖口沉甸甸的,三寸钉蜷在里面,鼻尖抵着他的手腕,一动不动。

下面的人还没出来。

他爹、他爷爷、他二哥,下去快两个时辰了。土洞子口子开在一棵歪脖子枫杨底下,草皮子掀在一边,湿土堆得整整齐齐——他爷爷做事向来规矩,连盗洞都要打得像样。吴老狗那时候还叫三伢子,十六岁,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,蹲久了腿发麻,可不敢动。他爹下去前说了:“你在上头守着,听见动静不对就跑。”

什么算动静不对,他爹没说。

风从坡上刮下来,带着湘江的潮气。吴老狗吸了吸鼻子。他那会儿鼻子还灵,能闻出三里外烧稻草的烟味,能闻出土里埋的是楠木还是柏木。后来他总想起这个下午,想起自己还能闻到风里有桂花香、有牛粪、有远处谁家灶台上炒辣椒的呛味。那是他作为正常人活着的最后一个下午。

洞子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把一麻袋谷子摔在地上。吴老狗一激灵,手撑地往前探了探。又没声了。他想喊,嗓子眼发紧,喊不出来。爷爷说过,下地的时候上头的人不能瞎叫唤,声音顺着土缝传下去,能把不该惊的东西惊了。

然后他听见了他二哥的声音。很短,就一声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吴老狗站起来。

土洞口子开始往外冒灰,黄褐色的尘土一股一股地涌,像有人在底下扇风箱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脚后跟绊在草根上,差点摔了。袖子里三寸钉还没有——那时候还没有三寸钉。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坡上,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,是他爹让他带着的,说万一有野物。

出来的不是野物。

吴老狗后来跟谁都没细说过那天的事。他这辈子话不多,到了杭州之后更是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。但有些东西不说也在那儿摆着:他爷爷没上来,他爹没上来,他二哥也没上来。洞子里最后爬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,他自己也说不清——灰扑扑的,人形,可关节是反着折的。那东西爬出来的时候,吴老狗一刀砍在了它的脖子上。

刀嵌进去,拔不出来。那东西晃了晃,倒了。

他趴在洞口喊他二哥的名字。底下黑得跟墨汁灌过一样,什么也看不见。过了很久,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。只有一只手。那只手攥着一卷东西,帛的,滑腻腻的,沾着黑水。吴老狗拽住那卷帛往外拖,拖到一半,手松了。

他等了整整一夜,底下再没动静。

天亮的时候他把洞填了。用砍柴刀刨土,连刨带扒,指甲劈了三个,满手是血。填完洞他坐在土堆上,想哭,哭不出来。鼻子堵得慌,他以为是土呛的,擤了一把,擤出来全是黑血块。

从那天起,吴老狗闻不着味了。

回长沙的路上他走了三天。怀里揣着那卷帛书,饿极了跟路边人家讨碗粥,人家问他从哪儿来,他说走亲戚。他不敢说镖子岭,不敢说吴家。到了长沙城里才听说,他家那个院子已经被封了条子,说是盗掘古墓,他爷爷的名字上了告示。

吴老狗没进城。他在城外狗场边上蹲了半个月,替人看狗换口饭吃。那家狗场养的是本地土狗,瘦得肋条骨一条条支棱着,见人就吠。吴老狗蹲在栏边上,看那些狗支着鼻子在风里嗅,突然想明白一件事:他闻不着了,狗闻得着。

他拿身上最后两个铜板,从一个走西藏的马帮手里换了一条狗崽子。小得跟耗子似的,毛茸茸一团,揣在袖子里刚好。马帮的人说这叫西藏獚,长不大的,机灵得很。吴老狗给它起名叫三寸钉,因为那东西缩成一团的时候,真就三寸来长。

从那天起,吴老狗下地之前先让三寸钉闻土。狗鼻子抽两下,往哪个方向拱,他就往哪个方向挖。狗崽子在袖子里打个哆嗦,他就知道前头有东西。比他自己的鼻子管用。比人管用。

长沙的土夫子们一开始笑话他,说吴家老三疯了,养条狗当师父。后来不笑了。吴老狗带着三寸钉在长沙周边掏了十几个小墓,掏出来的东西够他租一间铺面、养三五个伙计。再后来,有人开始叫他狗五爷。

他听见这个称呼的时候正在给三寸钉喂肉汤。狗蹲在他膝盖上,舌头卷着汤水吧嗒吧嗒响。吴老狗摸了摸它的脑袋,没说话。

他想起他爹蹲在灶台边上抽烟的样子。想起他爷爷打盗洞时腰板挺得笔直。想起他二哥下洞之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牙很白。

那些人都没了。剩他一个,闻不着味的吴老狗,靠一条狗在长沙城里活了下来。

窗外有人在喊:“五爷,霍家那边递了帖子来,问您明儿得不得空。”

吴老狗把三寸钉往袖子里一塞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回了吧,”他说,“没空。”

三寸钉在他袖子里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。2

段评

写得超棒,想看后续蹲蹲